《尚书大人别缠我》
金万儿下山的时候,从路旁的草丛里面窜出来一个男人。与其说是窜,不如说是钻。钻出来之后就躺在路中间,拦住了金万儿的下山路。
男人受了重伤,金万儿把他翻过来一看,是之前寨子里的人。张老大才从外面招揽进寨子的匪徒,金万儿听张老大偶尔提过一句他姓郑,他们家的寨子被官兵缴了,只有他和少数的匪徒逃出来了。他爹跟张老大是旧相识,张老大就让他进了自己的寨子。但是来了还没两个月,张老大的寨子也被官兵缴了,这次这个男人没能全身而退,而是受了重伤躺在路边。
金万儿想要绕过他走开,却被那人捉住了脚腕。男人受了重伤,但还是努力睁开眼看着她,想让她救自己。
金万儿心软了,与其说是救走,不如说是拖走。金万儿实在没那个力气。把侍女背上山,又挖了一天一夜的土,下山的路上还要救一个男人。
她觉得她也快死了。
她下山走了很远才找到了户人家,请人家来帮忙救人。她借口说是她的夫君想要山上打猎,遇见了匪徒被追杀,受了重伤,她看人一直不回来上山去找,结果人已经半死了。
这个借口天衣无缝。这么多年她跟在张老大身边学到了很多,包括张老大如何在一众马匪间长袖善舞。有时候善意的谎言,是给自己方便,也是给别人方便。
男人被救下了山,金万儿为了不被看出破绽,一直照顾到男子醒过来。煎药找大夫上门看诊,煎药喂药都是她亲自来,在樵夫一家眼里他们俩俨然是一对夫妻。
男人醒转之后听金万儿说了他昏迷这段时间的事情,他便将自己名姓和年岁告知了金万儿。
他叫郑铎,二十七岁。
郑铎常年习武,恢复起来也比常人快许多。自醒转到下地可以行走自如,他只花了不到二十天。
两人告辞时,金万儿藏了一张之前一直贴身藏着的银票在褥子下面,并且告诉他们那张褥子有些破了,得空了尽快缝补才好。
金万儿本来想跟郑铎分道扬镳,结果郑铎一直跟着她,说是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。
金万儿赶忙推脱,心里想,他自家寨子也没了,来了张老大的寨子后,张老大的宅子也被缴了,要是跟着她,谁知道她还能有几天活头。
金万儿用自己身上的那套衣衫,跟之前让他们借住点的那家老夫人换了一身。
那身衣衫对金万儿来说有些不大合身,不过这正是她想要的。她把头发弄得像之前村里成了亲的妇人般盘起来,脸也是好几日都未洗过了。
金万儿去了一趟县里,发现缉捕自己的告示贴在城门口,她又悄悄折返。
她不知道该去何处,该怎么办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到沙头,所以她想回村里看看她娘
她再一次同郑铎提了各奔东西的事情,郑铎没有再反驳她的话,两人就此分路。
金万儿趁夜里悄悄潜进村里,村里的路她清楚得很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但是她久未回来,路过一户邻居门口时,邻居家里养的狗格外惊醒,突然开始狂吠把她吓了一跳,她只能快快跑开躲在一侧墙边,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没看到人,但是狗还是一直不停的狂吠,于是那家的男人随手抄起耙子一边大声呵斥,一边打开院门准备出来查看情况。
忽然一个人影闪过,往另外一个方向逃走,男人抓着耙子跟着跑了出去,一边跑一边喊抓贼,村里不少人家都跟着追了出来。金万儿就摸着黑,悄悄回到了家。
家里的院子静悄悄的,也没点灯。按理说平日里这个时辰她娘应该在做绣活儿,屋里应该点着油灯才对。
她大着胆子推开房门,屋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床上传来了母亲的声音:“秦家嫂子,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?”
金万儿思索了片刻,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火石,点燃了油灯。
屋子里只有两个人,一个是她,一个是她娘。
金万儿的娘见来人没有说话,坐起身子,有些狐疑地朝着金万儿的方向又喊了一句:“秦家嫂子?”
金万儿看着她娘,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她,侧头向她,像是怕听不清人说话。
金万儿搞不清家里情形,又怕牵连她娘,故意压低了声音说:“我是逃难来的,以为这间屋子没人住,所以想进来借住一宿。”
她娘笑了笑说:“原来是个姑娘。这屋里就我一个人,你不嫌弃在帘子后面还有床铺,你在那里睡上一两宿也没没事。”
金万儿慢慢走近她娘,在离她娘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,又问:“怎么...怎么就你一个人呢?”
金万儿的娘脸上有些失落:“我丈夫在城里跟人赌牌,没钱还债,被人打死了。”
“那你的孩子呢?”
“两个儿子,一个跟他爹一样好赌,输了钱不认,被人砍了一只手,回家找跟他兄弟去报仇,现在两个人都不知所踪。”
“那你的女儿呢?她也不管你吗?”金万儿啜泣问道。
她娘摇摇头:“她管我呢。她出嫁的时候还专门让人给我了一点体己银子,后来也是月月都有人来送米送肉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金万儿的娘叹了口气:“这本来是件好事。但是他们三个仗着月月都有人送米送油就不再种地了,每日都在赌场酒馆鬼魂,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。我拦不住他们呐。”
“那你女儿怎么不来接你?”金万儿握着她娘的手问。
金万儿的娘将手抽了回来,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地上,不咸不淡地说:“她也死了。”隔了半晌又说“被这个家害死了。”
“她不是让人送米送肉回来吗?怎么会被这个家害死呢?”
“如果她不用让人送米送油回来,说不定她还能有机会逃跑,有条活路。”
金万儿知道,她娘猜到了她被马匪掳上山,是觉得她是为了这个家才甘心留在山上当压寨夫人的。
委屈,难过,屈辱,高兴一起涌上心头,金万儿一把抱住了她娘,伏在她娘肩头哭泣,压低了声音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娘,娘......”
金万儿的娘脸色一变,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抖,低声问她:“你走的那日,你跟我一人吃了一个鸡蛋,还记得吗?”
金万儿让她娘摸着她的脸,她用力地摇了摇头,说:“那日煮了两个鸡蛋,其中一个娘跟我一人一半,另外一个娘给我揣在怀里,让我在路上饿了吃。”
金万儿的娘的泪珠子也跟断了线似的,一颗一颗落在她和金万儿握着的手上。
金万儿的娘让金万儿坐着别动,她起身慢慢挪到桌子前把油灯吹灭,屋子里又变得跟开始一样黑。
就这样,金万儿又回到了家,她娘跟她说之前还有不少官差来家里搜查,把她之前积攒下来的银子差不多都拿走了。
金万儿没有问为什么她娘没有把积攒下来的钱给她爹,给她两个弟弟。她心里只觉得他们该死。
她娘从官兵嘴里得知女儿是马匪的女人,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,她爹却跟她两个弟弟同官差连连应城,说等金万儿现身了,他们就去官府报官。
就这样,她爹还从她娘手里骗走了几两银子,她两个弟弟没银子花,更是让她娘日日出去劳作,夜里还要做绣品。
得知金万儿的爹死了,金万儿的娘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悲,大哭了一场,找人帮着草草埋了。没多久一个儿子回来,断了只手,也没给他们刚死的爹磕个头,而是一心找他娘拿银子,还把另外一个整天只会吃喝的兄弟带走,走之前看了眼灵位,嘴里嘟嘟囔囔骂了句“死老头,把钱输得干干净净,人走了也不想着给你儿子留点什么,亏我叫你这么多年的爹。真晦气。”
金万儿的娘没多久眼睛也坏了,平日里只有她喊的“秦家嫂子”给她送饭送菜帮衬着她。
金万儿自己摸着黑,去打了水洗了脸,脱了外衣跟她娘并排睡着。
金万儿躺在她娘怀里,把贴身藏着银票还有一些散碎银子都拿了出来,放在她娘的手上:“娘,我们一起走吧,我带你去治眼睛,这些银子足够我们母女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。娘,你就跟我走吧。”
她娘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,眼泪滑进发丝间。她伸手擦掉金万儿脸上的眼泪,嘴里轻声念叨着“好,好,好”。被金万儿压着的那只手,像小时候一样,轻轻拍着金万儿的背。
或许是金万儿奔波了太多日子,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,很快她就被她娘哄睡着了。她爹和她的两个弟弟在梦里不停地追问她,为什么不把钱拿给他们花,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,为什么还不下去陪他们。金万儿被他们吵得头疼,随手拿起手边的油灯朝他们砸过去,结果他们三个都被一个小小的油灯砸死了,火一下就烧起来,她想跑出去,但是火势太大,一直找不到能跑出火海的路。突然她听到她娘在叫她,手里还拎着一桶水,让她快出来。
金万儿醒了她娘捏着她的手,摸着她鬓角的冷汗,担心地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。金万儿没有回答,只是又抱住了她娘,念叨着让她娘今天夜里跟她一起走。
她娘同意了。将摆在枕头边的两件衣衫放到她面前,笑着说:“这两套衣衫我前些日子刚做好了,之前也托人把我做的衣衫给你带去,也不知道合不合身?你喜不喜欢?他们每次来放下米和肉就走了,我也没敢问他们。所以这两套我特意做得大了些。我想着大了总比小了好,大了还能往小了改,小了想改大可不方便。”
张老大从来都是让人下山买些好料子给她做衣衫裙袜,她长得艳丽,所以张老大爱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,浓妆艳抹。
她娘手里没多少银子,做的衣衫自然是素色淡雅的。不过袖口领口都是滚过边的,这样才耐穿。裙边和袖口也绣了些花花草草的纹样,是她娘素日里绣惯了的那些样式。
她娘让人带给她的东西,她一样都没有收到过。问他们,他们只说一句老夫人身体康健,一切如常,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到别的话。她担心问太多家里的事情,张老大就不再派人送米送肉去。以前她在家时还能跟她娘一同下地劳作,做饭洗衣这些事儿还能有她分担着,现在她到了山上,要是没送去的东西,那她娘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艰难。所以她不敢惹恼张老大。
金万儿摸着她娘用棉布给她做的衣衫,又抬头看她娘脸上笑得开心,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她,不时地转动着脑袋,她抹了一把眼泪,拎起一套衣衫说:“娘做的这两套都合适,我去换。”
金万儿穿上她娘亲手做的衣衫,发现确实大了不少,她将衣服系得紧紧的,走到她娘面前,兴高采烈地说:“娘的手艺更好了,这套衣衫我格外喜欢。”
她娘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还有腰身,一边摸一边喃喃道:“好像有些大了,晚点我改一改,衣服要穿着合身才好。”
金万儿正想说什么,屋门突然被推开,爽朗的女声从外面响起:“我今日多挑了几桶水,来得晚了些......”
一个身量跟金万儿娘差不多高,但是身材要更丰腴些的女人从外面进来,看见屋子里的两人大惊失色,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,她怎么会认不出金万儿。
她转身看了一眼屋外头,外面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,顺手就把门关得紧紧的。
她脸上神情有些复杂地看金万儿和她娘。
金万儿她娘把金万儿往身后拉,双手向前像是要去找什么。
秦家嫂子手里端着个陶碗,里头放了两个窝窝头,碗下面还有点煮熟了的野菜。她见状赶紧把碗放下,握住金万儿他娘的手:“唉,你不用说,我知道。”
秦家嫂子看着金万儿,虽然身上还是穿的粗布荆衣,但是比她走的时候出落得更美了。
秦家嫂子把金万儿她娘拉到凳子上坐下,自己也顺势坐在她旁边,轻声地说:“你也知道,我女儿过几日就要成亲了,明后日应该就有人过来我这边帮忙了,人肯定不少,你跟万儿就呆在屋里,不要出门。人多起来吃喝也没个数,早晚我送饭菜来多拿点,也够你们母女俩吃了。”
金万儿的娘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好的银镯子递给秦家嫂子,说是给她女儿的添妆。
两家挨着几十年,过了几十年日子了,秦家嫂子也知道金万儿的娘过得苦,金万儿在家时还能跟她娘一起做些活,金万儿走了之后,她也明里暗里帮衬了不少。特别是金万儿她爹死了,两个弟弟不知去向,她娘眼睛还瞎了之后,秦家嫂子每日都会给她娘送饭菜来,也不要她娘什么东西,只说两家挨着住了几十年了,过是吃些粮食,怎么能还要金万儿她娘的东西呢。
金万儿打定主意趁着天色暗了带她娘离开村子,再去远一点的地方,找个大夫给她娘看眼睛。天大地大,总不可能每个人都看过抓捕她的告示,也总有人能治好她娘的眼睛。
母女两把碗里的窝窝头和菜分着吃了,屋子里本来也没多少东西,只带上了那套给她新做的衣衫。
她爹的排位在另外一个屋里摆着,她只是撩开帘子往里头看。供桌上只有一个香炉,一个牌位。香炉里面的香早就烧完了,牌位上面的名字熟悉又陌生,金九五。
一般来说九五都是指的皇帝尊位,但是金万儿的祖父没读过什么书,只是按孩子出生的时候起的名字,她爹出生在九月初五,所以叫九月初五。
虽然她爹没有当过皇帝,但是在这个家里胜似皇帝,稍不如意就对家里人动手打骂,女儿卖了好换银子做他的赌本。两个儿子是不管的,只要活着不饿死就行了,等再过几年娶两个儿媳妇,他的日子就更好过了。
可惜,他没那个寿数。
金万儿越看那块牌位越觉得心里发闷,想起之前的事情,心就像被揪住一样,她觉得快喘不上来气了。她走进屋子,一把掀翻了那张供桌。她娘听到声音忙起身问她,她只说屋子里有耗子把香炉给撞翻了,让她娘好好坐着,她来收拾。
隔了不多会儿,她打来了一盆热水,让她娘洗手洗脚。她娘有些奇怪地问她哪里来的柴。她平心静气地跟她娘说,她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木柴,反正都要走了,干脆都烧了。
她娘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坐在床边,睁着眼睛四处张望,像是要把这间屋子的样子记得再深些。
到了夜里,金万儿带着她娘抹黑出了村子,说来也奇怪,夜里再路过昨日夜里有狗狂吠那家人的院门口的时候,里头却安静得很。
金万儿她娘说,那户人家养的狗应该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,知道不是外人。以前她眼睛没瞎的时候,去种地路过他家,那只小狗还冲着她摇尾巴呢。
没有动静最好,金万儿已经没力气想那么多了,她现在只想跟她娘一起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。
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,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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