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世子今日又被钓了》
仍是那条长街。
花灯已熄尽了。涂着大红大绿的鸳鸯灯没了烛火,叫月光一照,红绿都褪成惨淡颜色,显出几分凄凉。
街上了无人声。只风偶尔扑簌簌吹过,带起刷拉拉一阵声响。
顾昭月紧了紧衣服。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,又冷又黏,难受得很。
她运起劲,在屋瓦上狂奔,不多时,便到了惊鸿楼。
她不想引起注意,便一个倒吊金钩悬在屋檐上,腾出一只手,拿一根细针撬开了窗闩。
一推窗,六目相对。
桃红嘴一张,眼看就要尖叫,柳绿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,恭敬道:“楼主。”
桃红定睛一看,真是楼主,忙扒开柳绿的手:“是楼主呀,我刚刚还以为是……”
柳绿立刻出手,把她的“水鬼”二字扼杀在喉咙里。
两人刚整理完卷宗、账簿,正要去歇。忽听得窗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于是对视一眼,默契前去包抄。
小贼没逮着,倒看见自家楼主这副尊容。
顾昭月此时的形象,真的是一言难尽。红衫湿漉漉黏在身上,面容苍白憔悴,特别是那一头乌发沉沉倒垂,还往下滴着水,看着实在是很有冲击力。
最近三番五次丢面子,顾楼主对这种事情已经有些习以为常。
她没什么特别反应,手一撑窗台,翻进了屋。
柳绿忙拿了干净衣裳,絮絮叨叨催促顾昭月去沐浴更衣,说近来天气虽还热着,但夜里湖风凉,不要仗着身子好便不当回事云云。
桃红似乎好奇得很,嘴张了几回,想问什么,又不知是不是看出她心情不大好,一向直来直去的性子竟也硬生生忍住了。
顾昭月心中一阵温暖,却又涌上一点说不清的难过。
到了惊鸿楼,回到了最最熟悉的地方,好像和他的一切,就真真正正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她坐在浴桶里,热气蒸腾,水汽模糊了视线。
思绪也随着这水汽飘飘忽忽、起起落落。
一会儿是萧云璟吻她的模样,一会儿是他冰凉外衣下滚烫的身躯。
一会儿是他认真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神情,一会儿是那句“即使煎熬上十倍,我还是要想她”。
刚露出一抹浅笑,另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涌上来,例如:
萧云璟一个人躺在木船上会不会着凉?
他明天醒来会是什么心情?
他会恼她、恨她吗?
想不明白,顾昭月把整个人沉进水里,像是要把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也洗刷个干净。
外头传来柳绿的呼唤:“楼主,你泡好了吗?”
顾昭月才意识到她在浴桶中已经泡了很久了,水都有些凉了。
她连忙起身,擦干了身上的水珠,拿过旁边小杌子上的里衣随便套了套,回到榻上睡了。
见她终于就寝,柳绿帮她吹灭了烛火,合上门出去了。
顾昭月翻来覆去,总是睡不着,她睁开眼,对上了帐顶上那只站在山崖俯视山河、威风凛凛的老虎。
这是绣娘花费了大半个月才绣好的,一针一线都缝得极为用心。
江河奔腾,山势雄浑,老虎立于崖顶俯瞰山河,气吞万里。平日里顾昭月看了,觉得霸气得很,正是她惊鸿楼楼主的气派。可今晚看着,怎么看怎么孤寂。
不知怎得,她眼前浮现了一个鎏金的红帐顶,看着看着,那顶上的金箔变成在船上晃荡的星星。
星星底下,是萧云璟近在咫尺的脸。
心烦意乱。
顾昭月抓起旁边的枕头,无声地锤了几拳,又仰面躺回去。
想到萧云璟中了“一枝春”,这时必定陷在美梦之中,怎么也睡不着的顾昭月很是嫉妒。
第二日,顾昭月辰时便起来了。
与她平日的作息相比,真真称得上是闻鸡起舞。
昨晚没睡好便罢了,好不容易睡熟,居然梦里又与萧云璟会面了。
想到梦里那狗血泼天的剧情,顾昭月脑门还隐隐有些痛。
喝杯茶静静。
她端起茶杯走到窗边,打算适应一下自己往日的生活节奏,便听窗前一阵喧闹。
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传到耳中:“沈爷,沈爷,别走啊,不知之前何处得罪了大人,求您指条明路啊!”
声音是熟悉的,但那语气却很陌生——从前拿腔拿调的语气,现在变得颇为狗腿。
她往下一看,果然是之前那位金光闪闪的“季金爷”季逢霖。
但他现在打扮远不如上次奢华,还是那副读书人的穿着,但只脖子上戴了一大串夸张的翡翠珠,其余首饰皆无。
大概是最近过得不太好。但不得不说,这副打扮倒是比上次看着顺眼、协调许多,至少像个正常人了。
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位形似修竹的公子身旁。
那公子走得缓慢,气定神闲。季逢霖步伐虽快,却不敢越过他去,又不敢挨得太近惹人家厌烦,于是从左边绕到右边,又从右边绕到左边。
从楼上看下去,活像一只围着蜜糖打转的苍蝇。
顾昭月看得好笑。
旁边是乌泱泱的围观群众。
这种向权贵奴颜媚骨、卑躬屈膝的把戏,在京城并不少见,但因为主角是季金爷,便很吸引人的目光了。
一是季金爷乃京城颇有头脸的富户,金家商铺在最繁华的街上隔不远便有一家,大家都比较熟悉,八卦起来比较有趣味。
二是这季金爷平日最爱炫富,生活作风颇为浮夸,大家都看他不爽。如今见他这般求人的模样,众人就如同见了季金爷跪求自己一般,颇为快意。
眼见二人都进到惊鸿楼内,围观群众也纷纷跟进来。
在伙计们一口一声“客官里面请”的殷切吆喝声中,他们自然不好白看热闹,都点了一些茶啊早点之类的,惊鸿楼一大早便人声鼎沸、生意红火。
顾昭月看着颇为欣慰,决定给伙计们涨涨工资。
只是不知下面二人是什么情况。
沈清言当初说要自己和季金爷分说的,但看这情况,他显然还是没告诉季逢霖哪里得罪了自己。
顾昭月叫来桃红柳绿,问怎么回事。
柳绿道:“这些天沈大人一有空闲便来惊鸿楼坐坐,给季逢霖知道了,便天天来这里堵他。”
桃红补充:“还总嚷嚷要见楼主,要楼主帮他去盘问。”
桃红话音刚落,那季金爷就咆哮着冲了上来:“你们楼主今日回来了吗?我的银子!银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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