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孤灯一盏照归途》
入春之后,冰雪消融。院子里那棵老树抽出了新芽。
彭珠的身体,也像这老树一样,一点点缓过来了。
她靠的是自己采的草药。
去冬以来,她的咳嗽断断续续,胸口总是闷着一团。她自己的药,全靠出府办事时在外面采。
张婶管采买,隔三差五要出府办货。彭珠就跟她一道出门。
出了城门,往西走,走过一片菜地,又穿过一片杨树林,到了一处半干的河沟边。河沟两侧长满了野草。
张婶蹲下身,指着一丛叶子细长的草:“这个是益母草,能活血。”
彭珠蹲下去看,掐一片叶子闻了闻,又看了看叶背,确认无误,才小心地连根挖了两株。
“这个是艾叶,晒干了收着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这个是蒲公英,叶子锯齿样的,根也能吃。”
她一样一样认,一样一样记。
回到府里,她把采来的药摊在窗台上晾着。蒲公英要晒到叶子干脆,艾叶要晒到发软不脆。
她熬药都在半夜。等里屋所有人都睡下了,才从铺上爬起来,摸到厨房后院,蹲在井台边,用一只破了口的瓦罐熬。
火不敢烧大,烟不敢冒多。熬好了就着罐子喝下去,再把药渣埋进墙根的土里。
几个月下来,咳嗽没那么频繁了,胸口的闷意也轻了些。
她不敢说治好了,但至少压住了。
入春之后,天亮得比冬天早。
彭珠每天依然天不亮就起身,先去后院墙根下练基本功。
从前她练功,只是咬牙硬撑着维持底子。身子僵得像块木头,压腿压到一半就疼得直冒冷汗,下腰的时候更是能听见脊椎骨咔咔作响。
如今不同了。
草药压住了病痛,她的身子也软了几分。
以前压腿只能压到一半,如今能压到七八分。以前下腰只能保持几息,如今能稳稳地撑上小半刻钟。
她把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找回来。
腰能弯下去了,腿能抬起来了,脚背绷起来的时候,还有几分从前练舞时的弧度。
这年春天,徐小姐的婚事定了下来,嫁妆单子送进了内院。
府里开始按部就班地采办。
春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她要管嫁妆的料子、首饰、器皿,每天进进出出,手里全是事。
彭珠这边也没闲着。
徐小姐把采买单子交给了她,让她负责核对各家铺子的报价,列出缺漏,再报给前院管事。
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手这么要紧的差事。
单子递过去的那天,春杏站在旁边。
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她拿着单子,一样一样看。
绸缎多少匹、金银器多少件、药材多少包、香料多少斤。
她全记在心里,又对着库房里的存货一条条核。哪样多了,哪样缺了,哪样价钱不对,她都用小字记在单子边上。
字迹极小,却清清楚楚。
孙管事起初没太把她当回事。
一个小丫头片子,能认得几个字,能算清几笔账?徐府里那么多管事婆子,哪个不比她经验老到?
可几回下来,他发现彭珠交上来的单子从来没出过错。
数目对不上,她就记在小纸条上,回来问他,从不擅作主张。
她问得也讲究。不是张口就问“这个怎么办”,而是把自己核出来的结果先说一遍,再问“我这样算对不对”。
孙管事挑不出毛病,便慢慢改了态度。
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一句:“那家铺子最近的行情涨了,你核的时候留意些。”
彭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有一回,她去城东的绸缎庄核账。
掌柜的姓吴,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
见她进来,先是一愣,大约是没想到徐府派了个小丫头来对账。但他很快堆起笑,把她引到柜旁的方桌前坐下,又沏了一碗茶。
那碗茶她没碰。
她把单子摊开,一笔一笔地念。吴掌柜的在旁边点头。
念到一匹料子的时候,彭珠停了一下。
单子上写的是“大红妆花缎”。
可铺子里拿出来的料子,花色虽然相近,细看却不是妆花,是妆花织金。
两种料子价钱差着两成,花色却容易混淆。
彭珠把料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她不懂料子。可她记得孙管事随口说过的一句:“妆花是平的,织金有金线,对着光看,能瞧出亮。”
她把料子举到窗边,偏了偏。
有亮。
她没有当场说什么。只把料子放下,记在心里,回来问孙管事。
孙管事听了,点了点头。
“你眼睛倒是毒。妆花和织金,连好些老管事都分不清。这事我去跟铺子说,你不用管了。”
彭珠应下,回头把这一笔单独记在了纸条上。
还有一回,她去城西的药材铺核账。
药材铺的掌柜是个瘦老头,话不多,见她来,只把账本推过来。
彭珠对着单子一笔一笔核。
核到一味当归时,发现数目对不上。
单子上写的是三两,账上记的是二两八钱。
“掌柜的,”她问,“这二钱去哪了?”
“上月雨水多,药材受潮,损耗了一些。”
彭珠没多问,只把这一笔圈出来,回来禀给孙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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