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孤灯一盏照归途》
彭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。风从棚顶的破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。草棚外的黄土路上没什么人,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。
她浑身酸痛,衣裳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又冷又硬。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
饿。
在乡下的时候,外公再穷,锅里总有半碗粥。她饿过,但那是“饭晚了”的饿,是“馋了”的饿。
这回不一样。
肚子里空了,空得发疼。疼完了又不疼,变成一种又冷又空的钝感,从胃里往上顶,顶到喉咙口。
她想站起来,手扶着棚子,脚是软的,眼前一黑。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?
她不知道这是哪里,也不知道往哪走。但她知道,再不吃东西,她真的会死在这里。
彭珠没哭。外公以前说过,哭没有用。
她躺了不知道多久,饿得受不了了,才撑着墙爬起来,出了草棚。
草棚后面有一条窄巷子。穿过巷子,渐渐有了人烟。她远远看见一条街,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菜,有铺子开着门,有狗在墙根底下翻东西吃。
天不亮就有摊贩挑着担子摆摊。卖包子的、卖烧饼的、卖汤面的、卖干果的,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,蒸笼盖子一掀,白汽冲天。
彭珠站在街口,闻着那些味道,肚子绞得生疼。
集市上人来人往,嘴里说的全是卷舌的硬腔调。别人说话,她听得半懂;她说话,别人听不懂。
她饿得受不住,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前,伸出手。
大汉低头看她。
“哪来的小叫花子?滚开。”
她没动。大汉一脚踹在她肚子上。她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,人蜷在地上。
大汉收回脚,低头看她:“别装死。再躺这儿,我踩你。”
她不吭声。手撑着地,慢慢翻过身,膝盖跪起来,扶着墙站直,抹了一把脸,退到墙根,蹲下。
她看着那个大汉。大汉已经回头去掀蒸笼,没再看她。
她把嘴闭上,没出声。
她顺着街角到处转悠,靠眼睛看。
卖烧饼的老妇人心软,遇到实在可怜的乞儿,会掰半个烧饼出来。但老妇人的摊子在最里头,走过去要经过包子摊和汤面摊,那两个摊主都凶。
她发现酒楼后门的泔水桶里有没啃干净的骨头,有时候还有半碗剩饭。但要抢到这些,得跟别的乞丐争。
她发现每天午后,卖干果的铺子会把受潮的瓜子倒在垃圾堆里。那些东西虽然潮了,但还能吃。
她开始一样一样地记。
哪个摊子收得早,哪个摊主晌午会离开一会儿,哪个铺子的后巷没人看着。她不识路,就把走过的巷子记在心里:拐角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过去第三家是杀猪的,杀猪的那家后头就是干果铺。
她不算聪明。
学前班的时候,老师让算十道题,她总是最后几个交的。外公说她:“你这脑子,转得慢。”
可她算得慢,算完了很少错。
在这儿也是一样。她不比别人机灵,她只是记得住,也算得清。
天一天比一天冷。
她身上那件从家里穿来的单薄衬衫磨破了袖口,外面套的旧外套也不顶事,风一吹就透。早上出门,草叶上挂着白霜,她光脚踩在地上,脚底板冻得没有知觉。
她开始找能裹的东西。
酒楼的泔水桶旁边有时会扔出破麻袋。她捡了,撕开,裹在脚上,再套进那双快磨穿鞋底的布鞋里。
集市这片地方,早有一群小乞丐盘踞。为首的是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,脸黑,带着两个跟班。
有一天,她在巷子里撞上了他。
那天她刚在垃圾堆里捡到半个被扔掉的硬馒头,还没来得及咬,就被他一脚踩住了手腕。
“哪来的贱骨头?”小乞丐蹲下来,一把抢走馒头,在她身上吐了口唾沫,“敢在老子嘴里抢食!”
彭珠没松手。她另一只手摸到地上一块石头,砸在他膝盖上。石头砸实了,小乞丐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。
两个跟班愣了一下,冲上来踹她。脚落在她背上、腰上、腿上。她知道被踹了,可那一下不觉得疼,像踹在别人身上。她蜷在地上,手抓着馒头往嘴里塞。踹一脚,她咬一口,嘴里塞满了,嚼都来不及嚼。有人伸手来抢,她张嘴就咬,咬住了就不松。不知道咬的是馒头还是手,嘴里一股腥味,她还是不松。
小乞丐捂着膝盖,疼得直抽气,站不起来。两个跟班一个被她咬住了手,另一个踹了一阵也没劲了,停下来看她。馒头已经被她吃完了。
小乞丐瞪着她,膝盖疼得直哆嗦,撂下一句“你等着”,被两个跟班架着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她蹲在墙根,这时候才觉出疼。背上疼,腰上疼,后脑勺疼,手腕疼,嘴里一股腥味。她往墙根底下缩了缩,把身子蜷成一团,睡了过去。
醒来的时候,天黑了。还是饿。身上到处都疼,她撑着墙站起来,一只脚拖着走,往酒楼后门去,扒泔水桶。
她明知道扒泔水吃下去肚子会疼。她还是吃。
吃完,肚子一阵一阵地疼,比上次还狠。疼起来她蹲不住,倒在地上,抱着肚子滚。滚也疼,越滚越疼,滚到后来连滚的力气都没了,就那么摊在地上,一口一口喘气。
缓了一会儿,肚子又绞起来,她撑着地爬起来去拉。拉的时候疼,拉完了还疼。拉了两天,人站不起来,腿发软,嘴里发苦。
天又下起冷雨,她缩在破草棚角落,衣裳湿透,浑身发抖。
她没有哭喊,把身子缩成一团,咬住袖口,扛着。
疼了几天,疼劲儿慢慢退下去了,不那么要命了,她才撑着墙站起来,出了草棚。
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天。饿,扒泔水,拉,扛,稍好一点,再饿,再扒。一天比一天弱,一天比一天没力气。
第二十五天。
城里都在传,徐府大小姐要出城上山礼佛上香。
彭珠那时已经饿到极限。她蜷在集市尽头的墙角,身上的旧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一团,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。
入了秋,风一天比一天凉。夜里她缩在墙根,把捡来的破麻袋全都裹在身上,还是冷得牙关打颤。夜里疼醒了,就咬着袖口熬一会儿。她不觉得这算什么本事,只觉得能多熬一天是一天。
她不知道是谁要出门,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。她只知道,城东有热闹看。有热闹的地方,就可能有吃的。
她拖着两条腿,一步一步往城东走。
山下路口挤满了乞讨的流民、沿街的乞丐。人人伸长脖子等着车马经过,盼着能讨几文碎钱、半块干粮。
彭珠也在人群最末尾的墙角靠着。她想伸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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