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的窗板支着，那方灰白的天光斜漏进来，落在收纳架上；灶膛里炭火压得暗红，石锅里还温着小半锅水，热气贴着锅沿慢慢爬；门边那盏航灯没找着开关，索性由它亮着，清冷的光在屋里平摊开一圈。窗外新冒头的那点藤蔓新芽，他躺在床上都能瞅见一点绿。

肚子倒不空。睡前啃的那半块饼还顶着底。

得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一桩事。

木屋后头，他仓促间看好的一处角落——几块残石垒成半圈，勉强算个遮挡。他蹲在残石后头，听着虚空里那股永远没停的乱流呼啸，忽然想起蓝寰的洗手间：瓷砖、热水、自动排水。到了这儿，昨天第一回内急，他站在岛沿发了半分钟愣，才恍然间明白这座岛上连个蹲坑都没有。

他原以为自己是最先放□□面的那种人。可真正轮到头上的时候，每放下一样，心里都结结实实地咯噔一声。完事用干草叶擦净，又倒了露水冲了三遍手，才直起身，回头看了看那圈残石，把它在记性里标了个号。文明在这座岛上，暂时退化成一条遮羞的线；他得自己把它画回来。

应和舀了热水，就着五颗浆果慢慢吃完。暖意从胃里漫上来，他拍了拍手，起身——先把应付天灾时穿的那身耐蚀常服清理了。他拎起衣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，皱起鼻子，又赶紧放下来。昨夜摸爬滚打几个时辰，织料上沾满灰、混着黏液印子，再穿着是真下不去手。他换回那套基础耐磨装干活，旧衣服脏了不心疼。

吃饱喝足，他顺手扫了一眼面板——体力与饱腹那两条数值条，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回满大半。昨夜那种见底的乏力感，隔了一觉，已经不剩多少。

看了看石锅的大小，他心里一盘算：上衣、下裤分两只锅泡，正好。

应和手脚麻利地在工作台又做了三只石锅——一只泡上衣，一只泡下裤，剩下一只，他看了看，顺手挂进了出售栏。两只锅把历经磨难的袖子和裤腿一起搁进去，又去屋外接了净水，兑进锅里温着的热水。水很快泛起一层灰。他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，没说话，就这么让它泡着。泡着吧。

趁衣服泡着的工夫，他靠在灶边，把商城翻了一遍。

跟377那笔账他又盘了一遍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：石板四枚、虚铁构件十二枚、一百块碎石十枚——二十六枚，买①号包花掉二十，兜里还剩六枚。账没错。他又在心里把那串数字过了一遍，才安心往下看。

商城里分着几栏：货币交易、以物易物、他自己的出售栏，还有那口黑黢黢的许愿池。新做的那只石锅挂进了出售栏，标价写明"换六份枯木，或三份木板"。挂完想了想，又觉得这个价是不是定高了。可一想到自己那身衣服就是被枯木碎石划烂的，又觉得值这个价，没改。

顺手翻了翻货币交易和以物易物栏。他点了每日刷新，可刷完依旧杂得离谱：除了熟面孔的碎石、木板、干草料，居然还有几张认不出来的兽皮、一对泛着幽蓝的弯角，还有一小罐标签写着"噜兽兽脂"的黏糊东西。

可看来看去，既没有他眼下非要不可的，也没有他付得起、又有点想要的。

他盯着那对弯角看了半天。幽蓝的角面，弯得像两把并拢的短刀。荒域这一片，哪来的这号异兽？他把这点疑惑记下，没深究。可他心里隐隐觉得，这片灰白虚空，比他见过的要大得多。

六枚货币他没急着花；转而从背包里摸出一份风干草料捆，投进了许愿池。这东西他用捕捞网捞上了不少，对自己来说不算稀缺，或许能被缺草料的岛主抽中，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。投下去的那一刻，他其实盼着能回点种子的。可池面荡开一圈光，落下来的不是吃的，也不是料——

【获得：空白素册×1】

【空白素册】

【无格无纹的薄册，页页素白。】

【附赠：炭笔一支。】

应和愣了一下。种子没有，材料没有，给他一本册子。他拿起来掂了掂，薄薄的，封皮素净，翻开内页，一片雪白——倒是个正经东西。他忽然想明白了：许愿池的回礼，大概从来不是"你想要什么"，而是"你现在缺什么"。他缺一本册子吗？他缺。从睁眼到现在，他所有的日子都过在脑子里、过在嘴上，没一个地方记着。再这么过下去，怕过几天，连第一天的事都得忘干净。

他叼着一小口粗粮饼磨牙，就着木床的高度，翻开第一页，一笔一划写下：

"第1天：绑定√、木屋√、燧石火√、航灯√。夜渡潮汐，耐久-19。置物架→收纳柜○"

写完看了看，他又在那个空心圆后添了一句："莫忘。"

这两个字落笔的时候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——为什么写这个？他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该写。不勾，心里就不踏实。

写完他自己都笑了——记个日记而已，搞得跟遗书似的。他把素册塞进怀里，起身。

先巡岛。

东北角那个裂口，昨夜拿岩块填了大半，一夜余震自补，松垮的土层自己收拢了些，边缘塌落的趋势止住了，只是新填的石头还没跟原土咬实，踩上去微微发虚。晨光从灰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裂口上，新土和旧土的颜色差着一截，像一块没长好的疤。

被藤蔓横卡进去的那根残桩，还牢牢楔在缺口里，像枚钉死的补丁；断了几枝的主藤上，半指长的新芽悄悄冒头，根须又扒回了土里。

固土草倒伏的那一圈，叶子支棱起来了，叶尖还卷着焦边，颜色发黄，得缓些日子。凝露草的叶片松开了半片，叶尖重新缀上露珠，只是比白日里稀。微息屏障草伏在地上，那层气流屏障薄得像张纸，正一针一线地重新织。青畦那两株果苗，倒计时还挂着延长，好歹站直了。

应和一路看下来，眉头一直没松开——伤是都在养，可养得慢。他蹲下把固土草被压弯的叶子扶了扶，又给果苗根脚添了把土，才直起腰。直起来那一下，腰里"咔"地响了一声，他捶了捶后腰，没当回事。

最后他在青芽前站了站。青光如常，不亮不暗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全岛最省心的，就是它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心里那点没着落的东西，慢慢落回原位。

他拎着航灯，把昨夜没收拾干净的零碎又过了一遍：岛沿石缝里卡着的细碎木渣，用木棍一根一根抠出来。蹲得久了腿发麻，他索性半跪着，一条腿撑着，一条腿歇着；藤蔓根边散落的虫壳碎屑，扫成一堆；石板缝里嵌的虚空尘埃，他不敢凑近，只能用刚接的露水小心冲掉，冲的时候屏着气，离得远远的；另一道石缝里还卡着小半截烂渔网——差点就顺手扔了，掂了掂那股韧劲儿，又收进背包。谁知道修网用不用得上。

【获得：虚空碎片×2、细碎干草料×3、残段木料×1、木棍捆×1、旧渔网残线×1】

【虚空碎片】

【低阶异兽与虚空残骸崩解后残留的晶质碎块，色呈灰青，捏上去微微发温。】

【旧渔网残线】

【潮汐卷来的旧网残段，丝线朽而未断，韧性尚存——不是什么好料，但聊胜于无。】

虚空碎片他认得——昨夜蚀骨虫爆开时掉的就是这玩意儿，当时只顾着踩虫，压根没顾上捡。他捏起一片，在指尖上掂了掂，果然是温的，像攥着一小团余烬。如今看这简介，像是个好东西，能做什么却半点头绪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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