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雾中来信》
我们从西翼的侧门离开。
门外的石阶已经覆上一层薄雪。伊莱亚斯走在前面,我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雪下得不大,却很密,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每一片经过的雪花都短暂地亮了一下,随即落入夜色。
从侧门到温室只有一条石径。伊莱亚斯没有提灯,似乎对花园十分熟悉。我让他放慢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先看地面。”
石径上的积雪平整,没有鞋印,也没有车轮或者拖行过的痕迹。我们是降雪后最先经过这里的人。
“灯刚才亮过。”伊莱亚斯说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那里面的人怎么进去?”
“也许是在下雪前。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
温室坐落在花园北侧,真正走过去才发现,它比从楼上望见的要远。两侧高大的紫杉遮住了宅邸大半的灯光,风从紫杉之间穿过,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白天看起来或许还算寻常,到了夜里,薄白的积雪落在倾斜的玻璃顶上,衬得玻璃和白色铁架更加冷清。
整座温室安静地立在黑暗里,落雪似乎为它披上了一层裹尸布。
门前没有脚印。
伊莱亚斯先走上台阶,握住门把。门没有打开。
“锁了。”
我让他退开,用手套擦去玻璃上的一层水汽。
里面的门锁插着钥匙,上方的横闩已经被推入墙边的铁槽。除非里面的人自己打开,否则即使我们有另一把钥匙,也无法从外面进入。
伊莱亚斯用力敲门。
“有人吗?”
温室里没有回应。
玻璃内侧蒙着一层水雾,里面的植物只剩模糊的轮廓,灯光照得影影绰绰。
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盏灯已经熄灭,只剩温室中央亮着的一点微弱红光,忽明忽暗,像是即将熄灭的灯芯火焰,还留着最后一点余温。
伊莱亚斯又敲了一次。
“卢西娅?”
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温室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只是悬挂在铁架上的枯藤。它随着震动轻轻摇晃,藤梢偶尔擦过玻璃,在窗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我从伊莱亚斯手中接过火柴,划亮一根,贴近门上的玻璃。火光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。
温室中央摆着数排矮架,大部分花盆已经空了,潮湿的泥土呈现出深黑色的光泽。靠右是一片尚未完全枯死的白玫瑰,枝条攀附在拱形铁架上。
玫瑰架下面露出一只手。
它垂在裙摆外,手指略微蜷曲,握着一只白色信封。
伊莱亚斯撞向门。
第一下没有撞开,第二下撞上去,整扇玻璃都震动起来。我抓住他的肩膀,将他向后扯了一步。
“门上有玻璃。”我说,“你打算在见到她之前先割断自己的喉咙?”
“她在里面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就把门撞开。”
“然后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扇门原本是怎么锁的?”
他转头看我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。
“她可能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使所有谨慎都变得残忍。
我脱下外套裹住右臂,砸碎了门锁旁边的一块玻璃。碎片落进温室,声音惊动了栖息在屋顶的鸟,一团黑影飞起,撞过几片枝叶,消失在高处。
我从破口伸手进去,先拔出钥匙,又抬起横闩。
门开了。
伊莱亚斯从我身边挤过去。我在进入前回头看了一眼,雪地上只有我们从主宅过来的两行脚印,温室的其他三面没有人走过的痕迹。
若里面的人是在降雪后点亮了那盏灯,那么他没有从任何一条正常的道路离开。
温室里比外面暖和,尽管还有点冬夜的凉意。潮湿的泥土,加上枯叶和残花,气味浓郁而沉闷。管道里的水缓慢流淌着,不知从哪里传来规律的滴答声。
女人倒在玫瑰架下,身体向左侧卧,黑色呢子裙摆铺在潮湿的砖地上,领口扣得很高,肩头披着一件已经滑落的灰色斗篷。裙摆和靴子上沾着干泥,证明她在降雪前走过一段没有铺石的道路。
她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,比楼梯转角那幅肖像中的少女消瘦许多。岁月改变了她的脸,却没有完全改变眉骨和嘴唇的形状。
即使没有见过本人,我也能从肖像中辨认出某些相似之处。
伊莱亚斯跪在她身边,伸手去碰她。
“先别移动身体。”
“她是我的姐姐。”
“正因为如此,你更应该让我确认。”
他没有让开。我只得在他身旁蹲下,摘掉右手手套,按住女人颈侧。皮肤尚未完全冷却,却已经没有脉搏。我又检查了她的呼吸和瞳孔。
“她死了多久?”伊莱亚斯问。
“目前不能确定。”
“你刚才碰了她。”
“那并不会让我凭空得知死亡时间。”
他的手悬在半空,最后落在女人肩头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。一个人在八岁时失去那个始终把自己当作弟弟的人,十八年后重新见到的却是一具尸体,悲伤大概也会因为不知道该属于哪一年而变得迟钝。
我看向周围。
熄灭的提灯放在离尸体三步远的木架上,玻璃罩完好,灯芯还有余温。灯不是摔灭的,而是被人转低了灯芯。
卢西娅的左手压在身下,右手握着信封,指节因用力而僵硬。她的袖口没有破损,颈部也看不见掐痕或其他明显外伤。
离她右手不远的地方,躺着一只小银壶。
我没有动它,只先俯身闻了闻。旋入式银盖已经打开,靠近时似乎有一丝辛苦气味,转瞬便散了,无法确定气味来自水壶,还是温室里的某种植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诺兰提着灯走在最前面,塞巴斯蒂安、莫雷医生与克罗夫跟在后面。为了避免破坏雪地,他们沿着我们留下的脚印过来,几个人几乎踩在同一条狭窄的路线上。
塞巴斯蒂安进入温室后,只向前走了两步。
灯光落在女人脸上。他停住了。
“卢西娅。”
他没有像一个十八年不曾见过姐姐的人那样迟疑,他认出了她,没有一丝犹豫,仿佛这十八年从未模糊过她的面容。
伊莱亚斯抬起头:“你刚才还说她不可能活着。”
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。
莫雷医生越过他走到尸体旁。他年纪不轻,动作却很利落,俯身检查卢西娅的瞳孔、口腔和颈侧,又解开她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。
“怎么样?”塞巴斯蒂安问。
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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