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，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当柏木宏太抱住她时，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。

她面无表情地诉说着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说着说着，想到那甚至是自己的初吻，又觉得不甘。凭什么被恶心的人触碰后，却让她觉得脏了的是自己呢？为什么要把第一次亲吻冠以神圣美好的名头？发明“初吻”这个词的人有没有考虑过，有些人根本不想在每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，回忆起那很恶心的经历啊？

“我去杀了他。”柏木宏太说。

水野蓮咲吻住他，带着那些别扭扭曲的想法，扯住他的衣领，撬开他的嘴，舌头伸进去，缠在一起。

这是她第一次吻她的男朋友，不是因为爱意，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很脏，但他很干净，她要用他的干净盖掉自己的脏。

她拽着他的手伸进衣服，可他只想拥抱她。

后来，她觉得自己身上终于干净了。

但心还是脏的，脏到她多次半夜醒来，死死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。她本该纯粹地享受小提琴给她的乐趣，可现在她的琴弦被玷污了，之后每次看到小提琴都会想起这个畜生。

那天她拦住柏木宏太，阻止他去杀人。

为了杀掉这样的人，断送自己的未来，不值得。

可是……她得想想办法。

“你去实名曝光我吧。”

“法律制裁不了的人渣，只能用舆论了。”

“我和他的关系本就被传得不清不楚，如果我去说他猥亵我，很难被人相信，而且他还能拿出我上次的报案记录说我是在诬告。”

“你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，说他猥亵我。那样可信度太低了。”

“我在论坛的风评很差，有传言说我在做爸爸活。正好，你就顺着他们的猜测，不要为我说一句好话。然后，你再假装和我分手……这样，才有可信度。”

“根据法律，在明知对方是未成年人的情况下，以金钱、礼物交换发生性行为的话……他会被判刑。就算无法证实性行为，他也违反了未成年人保护条例。”

她想：只要能让你付出代价，我的名声怎样都无所谓。

可是，最终还是失败了。

这时她才意识到，权势和名声堆起来的是多么可怕的怪物。每个监控探头、手机摄像头，和他有关系的公职人员都是他的手眼。而他的大手轻轻落下，漫不经心地一捏，就能抓起他们最珍视的东西。

水野蓮咲几乎想放弃。

但她突然想到，那个和他学琴的小女孩。她又想起，他每周末都会给孩子们上一对一的课。

她想：他会对我这个未成年人下手，那孩子们呢？她们安全吗？

她想：我都这样迟钝地意识到他的龌龊想法，那孩子们呢？她们能意识到吗？

于是，她和岩崎浩司进行了一次谈判。

她不在乎自己的未来，不在乎以后还能不能拉小提琴，不在乎任何东西。她只提了一个要求：岩崎浩司以后不能再教孩子们。这样，她就可以在会议上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。

对岩崎浩司来说，这只小蚂蚁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，他欣然同意。

可他不知道，这只是小蚂蚁的缓兵之计。

从那天起，水野蓮咲坚定了要杀掉岩崎浩司的念头。她坚信，不能让这人渣坐在那样的位置上，去祸害更多的人。不过，她仍不想为报复人渣断送自己的人生。还是那个想法，不值得。

她准备徐徐图之。但她的想法瞒不过柏木宏太，而柏木宏太当然也想杀了岩崎浩司。

早就想了。

于是两人准备成为最隐秘的共犯，制造一场完美的谋杀。

第一步，他们开始保持距离，不在任何场合交流，包括网上。他们用自己编码的琴声作为暗号，为了更加隐蔽，大部分时间都让柏木宏太发出暗号，水野蓮咲只负责接收。

第二步，水野蓮咲和岩崎浩司关系破裂，柏木宏太要趁此机会接近岩崎浩司。目的之一，是为方便之后的谋杀。另一个目的则是，制造出一种“之前曝光老师，只是为了和同期争夺资源，而非对老师本人有敌意”的假象。

第三步，水野蓮咲对身边示好的男生纷纷作出回应，来者不拒。让人们觉得岩崎浩司只是她的“客户”之一，淡化两人之间的纠葛。

但……以上只是他们这场谋杀的准备阶段。

柏木宏太在比赛前那天，确实有和她说，不要去比赛。但她没想到……柏木宏太会在这时就瞒着她，一个人动手杀掉岩崎浩司。

她没想到，但当她经过人工湖，被柏木宏太的堕灵缠上时……尽管那堕灵神智不清，只知道让她远离人工湖，不要去看他丑陋的尸体。

可她什么都懂了。

柏木宏太根本就不相信，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的世界有什么完美的谋杀。他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，就是为水野蓮咲献祭自己的一切。

柏木宏太没有掩盖自己的DNA、指纹、出行记录。在杀掉岩崎浩司后，他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情人湖，用琴弦诉说着情话，走向死亡。

他希望，他的死亡即是水野蓮咲的新生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水野蓮咲讲完了。

日头向上挪了一点，光与影的分割线在她脸上推移。一时间没人讲话，连一向善于活跃气氛的早川悠真都是沉默的。

就在这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
仿佛置身于沙漠，眼前正刮起一场沙尘暴。

水野蓮咲，早川悠真，神代真央。

阳光，玻璃，墙壁……

它们分解成一个个小小的沙粒。

不，其实是比沙粒更微小的粒子。

彩色的粒子在你眼前跳跃，撞击。

它们振动得越来越快，快到看不清振动的频率，快到静止成模糊的一片。

突然，组成水野学姐的那团粒子周围，出现了新的粒子。纯黑的粒子挤在彩色粒子团里，显得格格不入。转瞬间，黑色粒子越来越多，聚集成一片又一片，像世界破了几个洞，你的意识被这黑洞吸走，一段段影像强硬挤进你的脑海。

你看到了。

你看到了一个男孩。

你看到了一把小提琴。

你看到男孩长大进入学园，和水野学姐在湖边合奏，一幕幕在眼前上演……最终，到了那一天。

9月1日晚，岩崎浩司和故友挥手告别。他摇摇晃晃地下了台阶，“偶遇”在此等候多时的柏木宏太。

还穿着学园制服的少年浅浅鞠躬：“老师，好巧，在这儿遇到您。”

被酒精灌醉的大脑艰难地晃动，他缓缓抬手，指着他说：“你……还没走啊。”

少年腼腆地笑笑：“多亏老师您给了我们这次来柏林参赛的机会，这几日我去听了爱乐的现场，游览了许多顶尖的音乐学院，实在是流连忘返。”

“原来是为了学业啊，不错……接下来有什么计划？”

“老师，您醉成这样，要不我给您当司机，咱们车上慢慢聊？”

“好啊，我车在……”岩崎浩司拍拍他的肩膀，思索了下，“那边。”

“老师，这里路不好走。您在这儿等下，我开过来接您。”

岩崎浩司满意地点头，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学生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柏木宏太把车开过来，下车，小心地把岩崎浩司扶到副驾驶上，又为他扣好安全带。

汽车启动。

密闭空间里，岩崎浩司瘫在真皮座椅上，微阖着眼。酒气从他的每个毛孔里溢出来，侵入鼻息，连他自己都觉得反胃。他费力地把手臂从羊毛西装里拔出来，扯松领带，解开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和左手腕上的表扣。

“啪嗒。”铂金腕表顺势滑落。

旁边的少年适时地递来一瓶水，他接过猛灌了几口，打了个酒嗝，眼神瞟向一旁的少年。

柏木宏太——他青涩，贫穷，身上除了才华什么都没有。

不过，太像了。

像曾经的自己，一穷二白，但识时务，会做人，不囿于小情小爱，有向上爬的野心。

他相信，这个得意门生在自己的扶持下，有一天会一飞冲天，成为他那个贫困故乡的骄傲，写入白凪学园的校史。这少年的肖像将被挂在音乐厅的长廊里，而肖像下的文字会被射灯照得清清楚楚。第一行写着，这是他岩崎浩司的学生。

“把车窗打开吧。”

“好的老师。”

“散散味道，看你忍得这么辛苦。”

“苦”字落下时，车窗正好降至一半。

岩崎浩司见他僵硬的样子，安抚道：“别紧张，孩子，全打开吧。”

柏木宏太照做了。

秋夜，冷风灌进来。岩崎浩司撑起身子，偏头看清柏木宏太脸上的神情后，大笑两声，又倒在椅背上调侃道：“小子，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是特意来接我的？”

“……老师，您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“柏林这么大，我这地方这么偏，你说呢？还有……”

岩崎浩司被风呛得咳了两声，接着道：“你平时在学校都省吃俭用的，会为了什么狗屁音乐在柏林呆这么多天？比赛结束后的费用，学校肯定是不给报销的，你知道吧？”

柏木宏太没回话，只是左手轻轻叩下。

岩崎浩司：“你找我是为了比赛的事吧？放心，我都问过了，你晋级没问题，就算有问题，我也……哎怎么把车窗关了？我这刚有点醒酒。”

突然，岩崎浩司意识到了什么。

车开了这么久。

可他并没和柏木宏太说过自己的目的地。

“停车！停车！”

车停在湖边。

岩崎浩司一手去扯门把手，一手去扣安全带。

车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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