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卧底同学总装傻》
周五傍晚六点半,南屿城上空的暴雨倾盆而下。
豆大的雨点像碎石子一样狂暴地砸在柏油路面上,积水在坑洼不平的街角迅速汇成浑浊的泥流。狂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,把街边的老式广告牌刮得嘎吱作响,视线所及之处,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。
周启山被带走审查的第一天,整座学校的晚自习被临时取消,学生们在大雨彻底封路前被勒令提前清校。
我从高三教学楼的侧门走出来,把卫衣的黑色兜帽紧紧扣在头上。
校门外那条通往城南老城区的支线公路上,几乎看不到一辆出租车,只有一辆漆皮斑驳的十七路末班公交车亮着昏黄的雾灯,孤零零地停在老水杉树底下的始发站台上。
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正发出沉重滞涩的刮擦声。
我迈步踏上布满泥水的公交车踏板。
投币箱里空空荡荡,司机戴着耳塞,歪着头靠在方向盘上打盹,车厢内只亮着两盏电压不稳的惨白荧光顶灯,光线在绿色的皮革座椅上投下斑驳长影。
整辆车上空无一人。
除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
一个穿着宽大深蓝卫衣、身形瘦小的女生正蜷缩在阴影里。她把书包死死抱在胸前,中分的小马尾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紧贴在苍白的颈侧,整张脸几乎全埋在肥大的兜帽阴影中。
是李凤娇。
她平时在班级里就像一缕透明的空气,下课也不说话,放学总是最后一个离开。如果不是她上次把低血糖的许知谣扶回教室,我甚至和她一点交集都不会有。
看见我踩着满地泥水走过过道,她抱着书包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半寸,整个人往车窗的角落里缩了缩,避开了我的视线。
我没有开口,在隔着过道的另一侧空位上坐了下来,双手插进卫衣口袋,闭目养神。
车门在一阵刺耳的气压泄气声中缓缓关合。
柴油发动机发出老迈沉重的低吼,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,驶入了漆黑狂暴的雨幕之中。
车开出不到三站路,路灯变得愈发稀疏。
这一带属于城南老旧化工厂的迁建区,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荒草与拆了一半的断壁,在暴雨夜里宛如一片死寂的荒坟。
滋——!
司机突然狠狠踩下刹车!
整辆老旧的公交车在湿滑的泥泞路面上猛地甩尾,轮胎发出刺耳的抓地尖叫,车厢顶部的拉环疯狂乱晃,李凤娇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撞在前面的椅背上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痛呼。
我睁开双眼,脊背瞬间绷紧。
车头前方,昏黄的大灯光束穿透雨幕,死死照亮了横在路中央的一辆无牌深黑桑塔纳。
还没等司机拉开车窗破口大骂,车前门与中门同时传来剧烈而密集的金属撞击声!
“开门!□□nn的开门!”
“给老子砸!”
砰!砰!
两根沉重的实心包铝棒球棍重重砸在前门的钢化玻璃上,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!
车门在巨力撞击与气阀破坏下被硬生生扒开了一条大缝,冷风混着暴雨如瀑布般灌进车厢,刺鼻的雨水腥味和劣质烟草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七个浑身湿透的黑影,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实心钢水管与加重棒球棍,鱼贯涌上了车厢通道!
领头的一个男人留着寸头,右脸颊上横着一道结痂的烫伤疤,正是周启山名下浩泰建材外包车队里养着的专职打手——疤脸。
老司机吓得魂飞魄散,连钥匙都拔不出来,当场从驾驶座侧面的应急逃生窗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,跌进泥水里消失在暴雨中。
“江迟……”
疤脸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,甩了甩手里的棒球棍,狞笑着扫过空荡荡的车厢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,“周爷进去了,你小子倒他妈挺安生啊,还坐公交车回家呢?”
剩下的六名打手迅速散开,两人把守住后门,四人呈扇形包抄上来,铁棍在铁质座椅扶手上敲得当啷作响,声音令人毛骨悚然。
在逼仄的车厢通道里,一个站在最后方、穿着黑色雨衣的年轻打手压低了声音,有些心虚地朝疤脸嘀咕了一句:
“疤哥…别冲动,那位小姐之前在电话里说了,只要废了这小子的手脚就行,剩下的安家费……”
“闭上你nn的臭嘴!”疤脸反手一巴掌抽在雨衣男脸上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,“少提不该提的!今天谁也保不住这崽子!”
外面的雷声恰在这一瞬轰然炸裂,车顶铁皮被暴雨砸得震耳欲聋。
雨衣男那句急促的话被雷鸣与引擎余震撕扯得支离破碎。我只隐约听见“废了手脚”四个字,剩下的早已经湮灭在风雨的咆哮声中。
但危险的气息,已经近在睫毛之上。
……
“江……江迟……”
过道另一侧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微弱、抖得像快要断气的声线。
李凤娇整个人死死贴在车窗上,由于极度的恐惧,那张蜡黄的小脸白得像一张刮骨的死人皮。她手里的旧帆布书包落在了泥水遍布的铁地板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卫衣下摆,嘴唇毫无血色,单薄的肩膀在阴影里剧烈抽搐。
疤脸的视线斜睨了李凤娇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残虐的冷笑:“哟,还带着个小女同学?正好,今天让你亲眼看着,得罪周爷的人是个什么下场!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我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,迈开长腿,直接跨过了狭窄的过道。
身体微侧,没有半点犹豫,如同一堵冰冷厚重的青灰色水泥墙,结结实实地横在了李凤娇身前,将她瘦小的身躯彻底挡在了座椅与车窗的夹角阴影里。
“让开。”我看着疤脸,声调低沉平缓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让开?老子让你下地狱!”
疤脸怒吼一声,手里的实心铝棒带着刺耳的破风声,直奔我的太阳穴狂砸而下!
狭窄的过道宽度不足半米,两侧全是坚硬的铁质椅背,根本没有任何常规的腾挪闪避空间!
我没有后退。因为只要我后撤半步,这一棒就会砸在李凤娇抱住的头顶上。
受训三年的极限反应在神经末梢炸裂开来!
我不退反进,左臂猛地架起,用小臂外侧最坚硬的尺骨迎上棒球棍下段的发力虚点,右脚前踏,重心下沉如生根老树,身体本能的骤然发力——
当——!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在车厢里回荡,金属棒球棍被硬生生震偏了三寸!
在反震力撕裂小臂肌肉的刹那,我的右手呈掌刀状,如铁凿般顺着对方的中线暴轰而上,重重砸在疤脸的咽喉下颌骨上!
咔嚓一声闷响。
疤脸连惨叫都没能发出,整个人仰面倒飞出去,砸翻了后排两张座椅,满嘴是血地抽搐不起。
“操!一起上!废了他!”
剩下的壮汉被血腥气激红了眼,挥舞着手里的镀锌水管和折叠猎刀,像潮水一样踩着铁座椅疯扑上来!
逼仄、昏暗、摇晃的车厢,瞬间沦为血肉横飞的绞肉场。
空间太狭窄了。
我必须用身体死死卡住身后的过道开口,一步也不能离开李凤娇头顶的防护三角区。
侧身躲过正面刺来的折叠刀,反手扣住持刀者的手腕向下死折,骨裂声刚响,左侧的一根实心水管已经重重砸在我的大腿外侧!
剧痛钻心!
我咬紧牙关,借着反作用力拧身回旋,一记重膝狠狠顶在持管者的面门上,鼻梁塌陷的脆响伴随着血水狂喷而出。
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扑上来……
车厢里的金属撞击声、□□碰撞的闷响、暴徒的痛嚎与窗外的暴雨混成一片修罗炼狱。
我的双臂、大腿上多出了四五道深可见骨的钝伤与划痕,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校服袖口成串地滴在湿滑的车地板上。
就在我反身将最后一名持刀打手按在椅背上拧断手腕的同一秒——
呼!
倒在过道前方的那个黑色雨衣男,不知何时红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,双手高高抡起那根沉重无比的实心包铝棒球棍,借着下坠的全力,自上而下,带着致命的呼啸,对准李凤娇露在阴影外的单薄脑壳疯狂砸下!
那是绝望暴徒垂死前对弱者最残忍的泄愤!
“去死吧——!”
那一瞬间,空气仿佛彻底凝固。
李凤娇猛地抬起头,那张蜡黄的小脸上,瞳孔放大到了极致,倒映着那根呼啸而至的银色金属棍,浑身僵死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没有时间出拳,没有时间闪避。
我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下半秒。
身体做出了比意识更快百倍的机械本能——
我整个人向前飞扑而出,双臂张开,将蜷缩在座椅深处的李凤娇连同那张破烂的课桌死死搂进胸膛,身体弓起如一张生铁锻造的硬弓,将后颈与整个后背的背阔肌群,彻底暴露在半空之中!
砰————!
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,在密闭的车厢里轰然炸开!
实心铝棒结结实实、分毫不差地轰砸在我后背蝴蝶骨的旧伤正中央!
巨大的震荡波顺着脊椎直冲后脑!
旧伤处积压的神经组织在重击下骤然痉挛,肌肉纤维发疯般地收紧卸力,但那股暴虐的钝力依旧穿透了骨骼与脏腑。
“噗……”
一口滚烫腥甜的鲜血瞬间涌上喉头,顺着我的嘴角,啪嗒一声,滴落在了李凤娇苍白发抖的脸颊上。
温热。
滚烫。
刺骨的血腥味。
李凤娇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被我死死按在怀里,额头抵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膛,耳边是我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心跳,鼻息间全是浓烈刺鼻的血腥气。
她脑海里空白一片,神经像被雷劈中一样发麻。
只要江迟侧过半个身位,那一棒就会砸在她的脑袋上,把她的头骨砸得粉碎。
然而,金属球棒的余波太烈了。
球棒前端在砸中我后背的刹那由于反震脱手滑脱,沉重的钝头带着强烈的旋转,依然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李凤娇的右侧额角!
“呃……”
李凤娇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,右侧额前顿时崩裂开一道两寸长的豁口,殷红的鲜血顺着眼角狂涌而下,迅速模糊了她整半张脸庞。
“草!”
胸腔里那股强行压下的暴戾在这一刻由于见血彻底失控!
我猛地直起腰,眼角充血泛起骇人的猩红,右手反手一把扯住雨衣男的衣领,将他一百多斤的身躯凌空抡起,狠狠砸碎了车窗整扇钢化玻璃!
整个人被我硬生生扔出了窗外,砸进烂泥里,再也没了动静。
滴嘟———
刺耳的警笛声终于撕碎了漫天暴雨。
两辆巡逻警车的大灯光束穿透雨雾,将整辆摇晃破碎的公交车彻底笼罩在雪白的光瀑中。
剩下的打手连滚带爬地砸开后门,狼狈逃窜进荒草堆里,紧接着被跳下警车的防暴民警迅速扑倒在地。
风雨呼啸着灌进残破的车厢。
满地都是碎玻璃、鲜血与断裂的铁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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