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羽死的那天，空中飘来五色祥云。

九只仙鹤从东方来迎，在邬宅上空久久盘旋鸣啼不止。

寅时，天光乍泄，一道亮光从灵堂前的棺材里射了出来，光束耀眼，直抵九霄云上，像道罕见奇观。

引来早起布置灵堂的丫鬟小厮们的围观。

陆羽的魂魄轻得如一缕青烟，随着引路的白鹤，一路扶摇直上。

清晨雾浓霜重，邬宅在她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白茫茫。

只看清有人着一身缟素站在渺渺雾霭里，凝神看着骑着白鹤腾在半空中的陆羽。

那是她新婚一年的夫婿，名叫邬星南。

他本就长得清隽俊秀，颇易令人心生妄想。

如今年纪轻轻便成了鳏夫，日后不知会与怎样的女子再结良缘。

陆羽眉目一垂，提醒自己屏住杂念，与凡尘旧事划清界限。

却在这时，邬星南古怪地笑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上扬，苍白色的脸有了一丝生气。

陆羽一怔。

他只是凡人之躯，不应当看到自己的元神，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她的元神而动。

直到陆羽的元神彻底地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云海之中。

日头照穿薄雾，棺材上的那道光束一暗，邬星南也迟迟未把目光收回，他若有所思，像看穿了这一切。

邬宅内外嘴碎的丫鬟婆子们私下传言，说小夫人在去梅花观祈福问道的路上被山匪劫杀，想必是虔诚之心感动上苍，一朝得道，便飞升成了仙。

所有人都只猜对了一半。

陆羽的确飞升成仙了，但没人猜中她飞升的缘由。

凡人们并未知晓，邬宅那个痴痴傻傻贪恋美食的小夫人，原本是九重天上玄鸟一族尊贵的诸君。

这凡间二十年来的经历，只是她的劫数罢了。

如今重回九重天上，她便不再是凡人陆羽，而是九霄云上人人尊称一句的上仙任之翡。

云絮翻涌成青色的浪，整座琼华宫便浮在这片云海之上。

仙鹤带任之翡回到琼华宫前，她从仙鹤身上跳了下来。

邬府历来待她不薄，下葬时给她穿了一套锦衣华服，镶金戴玉，有些俗气的喜庆感。

如今元神回归九重天，这套行头依然套在她身上，还未来得及换下。

“此去凡间一趟，有何收获？”来接任之翡的是向黎。

向黎原身是九色鹿，长任之翡数万岁，按辈分来说，得叫她一声太奶。

玄鸟族上一任女帝陨落时，任之翡才刚破壳不久，豆丁点大，是向黎看护她长大。

这事说起来便令人头疼，任之翡摇了摇头：“一千八百岁时，我勤加修炼，终于突破上限，飞升上仙。承了战神天职后，自认愈发勤勉，却无法再突破极限。去凡间历劫一番，更是一无所获，我飞升上神的天劫未能引动，莫非是寻错了门路？”

向黎是个恣意随性的神仙，她拿起随身携带的葫芦，灌了一口冬桃酒：“旁人能在三千岁时飞升上仙已属难得，你还是豆蔻年华，何须把自己逼这么紧。人纵有冲天之志，非运不能自通。”

三千岁在天界属实只算得上是个花季少女，旁的神仙在这个岁数还在苦熬资历，翘首期盼早日飞升成仙。

而任之翡早知将来要继承玄鸟一族的女帝之位，自然压力山大：“万一三界动荡，以我目前的战力，恐怕难以招架，还需勤勉修行。”

任之翡虽是向黎带大，但跟她的恣意随性的做派截然不同。

从小就爱佯装成熟深沉，还未化形时就每日挺直了胸脯，扬着翅膀，在向黎的菜园子里缉拿偷菜馋虫，谁瞧了都吹捧一句说她年纪轻轻就颇有战神风采。

飞升上仙之前，她功力尚浅，只顾着一味地去人间降妖除魔打怪升级。

三界都谣传她是位勤勉又高冷的后辈，假以时日承袭玄鸟族女帝的尊位，可谓是仙途无量。

她早早便明白自己未来使命艰巨，没心思跟其他仙友们搞社交。

虽然高情商交友迎合了热爱拉帮结派诗酒征逐的仙友们，却并不能令她早日得道飞升成为上神。

所以任之翡现在很是惆怅的。

如果此时天地大乱，她这个上仙能力微小，责任却颇大，免不了也要葬身战场。

战死事小，但以她上仙的身份领了这份战神天职，若真统帅十万天兵神将，实在丢人得很。

哪怕殒落战场上，她也须得是个上神。

如此一来，她便得去凡间历劫，经历重重磨难，功德圆满，方能飞升。

这也便是她二十年前下凡历劫的原因。

只是不知道这趟历劫在流程上出了什么岔子，让她飞升上神的希望落空了。

向黎醉醺醺地扣上葫芦嘴，笑谈道：“那九渊冥君宁不渡二十年前早已魂飞魄散，三界再无危机，天哪那么容易就塌下来。”

说着她又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任之翡的打扮：“我看过你下凡投胎的命薄，过得忒苦了些，今日我亲自下厨，去我的宅院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
任之翡在凡间吃过不少好东西，若要跟向黎的厨艺比，那些厨子们都差着几万年的道行，自是无法媲美。

二十年未见，向黎说要给任之翡接风，她答应得飞快。

一桌美酒佳肴吃得七七八八。

任之翡被向黎灌了些冬桃酒，听她讲了些千年前她在凡间的风流韵事，也有了些酒意，便想赶回琼华宫休息片刻。

向黎将她送到院子口，倚着院门，古怪的笑了笑：“你这两颊绯红，浓艳如霞，莫不是要走桃花运了吧。”

向黎一向能掐会算，此时任之翡只愿信她一定是醉了，又开始说些神志不清的胡话。

任之翡摇了摇头，说什么触霉头的话，事业运可接，桃花运还是少沾，影响仙途。

“不信你大可自照”说着向黎手指间挥了挥，一面镜子落到任之翡的手里，“这是你母上的东西，叫做悬镜，能看穿一个人的过去，放在我这里已有几千年，如今物归原主，你该用得上。”

任之翡接过那面镜子，它很奇怪，是一面方形的铜镜。

凑近照了照，她本就少女模样，脸上红粉绯绯，甚为可爱。

大抵是因为太久没喝向黎亲手酿的酒，如今沾杯就醉，很没出息。

“别板着脸，笑一笑，多好看呢，我们翡翡是九重天上最好看的女儿家。”向黎醉着捧起她的脸。

但任之翡放松不下来，她想做的是这九重天上最善战的女战神。

回去的路上，在一片凤栖梧桐林间转来转去，绕得有些晕头转向，风也黏稠了起来。

天上一日人间一年，下凡历劫不过二十余载，如今这林间小路也显得陌生。

任之翡心想，改日她必将这条羊肠小路修得更为笔直宽敞些，一条大路直通琼华宫。

迷迷糊糊见不远处金色树海中立着一个人，穿一身月牙白的长衫，少年模样，醒目得很，她便想着走近向仙友问个路。

任之翡走近后，鞠了一躬：“这位仙友，我有些迷路，此路是否通向琼华宫，能否指引一二。”

再抬眼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。

对方浅瞳默凝着她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她讪讪地想，莫不是打搅人家在此地清修，只好解释一番：“小仙急着回家，若打搅仙友清修，请多海涵。”

对方默言，只是一味地用他那双浅色瞳仁注视着她。

她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对方。

突然肩膀抖了一抖。

灵台一片清澄。

酒也彻底醒了。

从未想过的剧情出现了，眼前的人竟是她在凡间的夫君邬星南。

他像是知道自己会从此处经过，故意等在这里。

对面缓慢掀起眼皮：“仙友？”

任之翡尴尬一笑，十分傻眼。

抬头看了看天，院外这一片凤栖梧桐是上古神种，三千年只长一寸，如今已参天入云。

这树是真的大啊。

倏地间，隐隐绰绰飘来一股清雅香气，那是她下凡前种在琼霞宫门口的织霞牡丹开了花。

约莫是快走到家门了，便想个主意脱身。

她刚想起拔腿就跑：“……我约莫想起来这条路该怎么走，便不打扰仙友了。”

他瞥眼打量她身上醒目的丧服，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：“夫人身上这套丧服，是我亲自挑的，化成灰我也认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