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至拎着保温食盒推开偏殿的小门时，屋内黑漆漆一片，她拿起火折子点亮烛台，火光葳蕤，映照出紧贴着墙角蜷缩在床上的二皇子。

他眉头紧锁，单薄眼皮下的眼珠骨碌碌转，似乎入了梦魇，鬓角又被冷汗浸湿，紧紧贴在额边。

叫了几声还不醒，姜至干脆将手伸进他的衣领内去探温度，烧倒是退了，只是她一贯体虚，手脚冰凉，倏忽一探，竟然将萧珩给冰醒了。

“哇！你做什么！”二皇子吓了一大跳，立刻将她的手抽出来甩开，捂着衣领后退。

小宫女神情自若：“恭喜殿下退烧了，来吃些东西吧。”

萧珩长叹一口气，慢吞吞爬起身来，高烧过后骨头酥软，他才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在地。

姜至眼疾手快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:“殿下小心些。”确认他站稳后，才松开手。

“……”二皇子身上玄色绫袍皱皱巴巴，一反常态的没有讲话，默默直起身来，扶着墙缓慢地挪到桌边坐下。

姜至将东西摆好，径直在他对面坐下，若有其他宫人看到，定然会为这对主仆的相处感到震惊。

主上全无威严，下人目无尊卑。

“殿下，待会我想回下房一趟。”目无尊卑的姜至说。

萧珩筷子伸到一半:“回去做什么？”

姜至托腮沉思，没有注意他的表情:“按规矩，下房有些东西是专供轮值使用的，偏殿被褥只有一床，脸盆、布巾、梳子……”

“这样吗？”二皇子神色松动，咬了一口马蹄糕，含含糊糊道：“那我和你一起去！”

姜至婉拒：“殿下，你大病初愈，外面天冷，还是不要轻易走动。”

“……可是你又不知道下房在哪里！”萧珩不情不愿，眼睛一亮，“而且冷宫还可能有鬼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对上小宫女黑白分明的眼眸，下半句怎么也吐不出来了。

姜至死鱼眼：别说鬼了，你这个傻孩子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。

她快刀斩乱麻：“我知道，在玉清宫西南角，会尽快回来的，不影响侍奉殿下。”

*

下房相较于偏殿简陋许多，但物品摆放整齐有序，横纹桌面上覆着一层薄灰，轻轻一擦便光亮如新，姜至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，京城气候干冷，倒还没有虫蛀发霉。

她将被子抖开，准备好好掸一掸灰尘，只听‘当啷’一声，一枚精致的银钥匙落在地上，打了三个转才停下来。

在被子里藏钥匙？

姜至俯身捡起，心中纳闷，借着夕阳残光将屋内好好检查了一番，也没找到上了锁头的物件，只得继续收拾东西。

上一位宫女留下的小物件不少，还有一些自己制作的干花，夹在一本纸页泛黄的书中，姜至简单翻阅两下，竟是本经书！

只是书中阐述的思想并非释道儒任何一家，更像是三家杂糅，不知这个时代的思想是如何发展的，她将书也收进包裹，准备闲时品读。

天将黑时，姜至终于整理完毕，临出门时，她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这一眼差点吓得她心脏停跳，床下竟然有一双闪着微光的眼睛！

她在这屋内待了两个多时辰，竟然一丝动静也没有察觉，若不是屋内全然黑下来，只有门外有亮光，只怕也发现不了。

眼睛和她对视，轻缓地眨了两下，猛然朝她冲来！

姜至下意识后退，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，伴随着一声刺耳的“喵嗷”，毛茸茸的黑影从她脚边掠过。

是一只通体全黑的玄猫！

只听草叶簌簌作响，猫轻巧丝滑地隐入草丛，不见踪影，姜至又看向屋内，猫冲出来时，将床下的一个木盒形状的物品也带了出来，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地板中央。

她大着胆子走近察看，是一个形状古朴的黑檀木盒，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银锁，恰好对上了那枚银钥匙，插进去向左一拧，只听咔哒声响，木盒瞬间弹开，只是室内昏暗，看不清晰，依稀像是几页写着字的纸条。

姜至手心冒汗，是宫闱秘辛，还是风雅诗词，亦或是涉及前朝的隐秘政论？

待到拿到月光下仔细一看，却出人意料，不符合她任何一种猜想。

“阿姊，前日公公来查房，说我的被褥叠得不齐，拿竹板抽了我一顿，裤腿粘在肉上了，揭开来，里面流出黄白色的水，怎么也擦不干净，一直疼，比被打的时候还疼，怎么办？”

字迹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，格外认真。

姜至将字条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简洁娟秀的字迹：“需要抹药，一日三次，药放在狗洞里面了，祝你早日康复。”

这是一封求助信，阿姊……又是谁？

纸条上还沾着些干涸的泥土，似乎曾经被埋在地里，姜至没有头绪，见盒内还剩几张字条，便一一取出阅读。

求助者的字迹大多潦草，显然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，有的还错字连篇，看写信口吻，应当是宫里的小太监或小宫女。

他们都无比信任这位‘阿姊’，向她求助，询问，或者只是单纯撒娇和倾诉烦恼。

而‘阿姊’会耐心地安抚，给予帮助，仿佛无所不能的天外神仙。

但他们从未见过面，也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，也许是为了安全，也许是为了其他，在这四四方方的监狱内渴求和珍惜着一点温暖。

每张字条都脏兮兮，但结合木盒的位置，以及‘阿姊’透露出的她的部分信息，姜至推断出，这位‘阿姊’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位轮值玉清宫的宫女。

可那位宫女……就死在自己穿来的前两日。

姜至决定去找一找信中提到的狗洞。

下房位于冷宫西南角，出门左拐就是高墙，姜至一寸一寸搜寻过去，没费多大力气，就找到了被蓬草掩映的狗洞，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，但洞内的泥土明显有被翻开的痕迹。

她眼尖，看见土中露出了一点白印，拂去浮土后，竟然又是一张字条！

应当是雨停后埋进去的，字迹没有被水泡肿，可泥土毕竟潮湿，她小心翼翼地挖出来，展开纸卷。

“阿姊，嬷嬷罚我三日不许吃饭，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，天好冷，我好饿，可能要死掉了，这辈子只有你对我最好，临死前，我可以见你一面吗？”

云翳被风吹散，皎洁的清辉洒落人间，姜至久久蹲在狗洞前。

二皇子的孩子气给了她错觉，其实她身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王朝，身若浮萍，命如草芥。

在穿越剧风靡的那段时间，她也曾幻想过到了古代如何大展身手，可当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发生，她却难以克制得遍体发寒。

姜至还记得，那位‘阿姊’，那位自杀的宫女，名字叫晓桃，拂晓时分，桃花灼灼，春日的花朵凋零在秋季，她没来得及，也再也不可能回复这张字条了。

“当……当……当！”

打更人的吆喝声将姜至从沉思中唤醒，意识到已经到了戌时，连忙起身，不料蹲久了眼前发黑腿脚麻痛，扶着墙面又缓了片刻才能迈步。

她没有将字条埋回去，而是紧紧攥在干燥的手心。

晓桃死了，但‘阿姊’也许可以不死……

姜至推开偏殿的房门，和披着衣服准备出门的萧珩撞了个正着。

“你怎么这么慢，我还以为……”二皇子脸色好了大半，皱着眉头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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