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纸上尘》
容思临一怔,心扑扑地跳起来。她太想去了,没有办法拒绝这个邀请。
她有一个秘密,一个从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秘密。她从小就喜欢坐在皇帝理政的三思堂,听父亲和臣子说话。她喜欢那里吐着的细细炉香、喜欢翻动时沙沙作响的奏折、喜欢那些遥远而美丽的地名,江州昭化、蒲州蒲阳、临波郡五方山、岭南明泉港……
她读过治国明经,画过万里舆图,她当然也喜欢坐在姊妹之间闲话,却忍不住抻起脑袋眺望,想象着红墙外、蓝天下,沿河万里、贩夫走卒,都会因为一纸政令发生怎样的改变。她想要出去,想要发号施令,不是那种对奴仆的指挥,而是像圣贤为政,三年成邑、五年成城。
这种心绪,她对容思辰都没说过,只说自己是贪玩,想出去走走。她知道这是最大的僭越,但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而且,柳寄真的找了个很好的理由。
本朝律令,除女修外,其他女子均须随父或夫居留本籍,无牒不得离开。然而,由于仙山上自有一套规矩,早年间男女不忌,女修破例是可以和男人们一样的。
担一个女修的名,让她光明正大走出京城去,她焉能不受?
见容思临垂眸不语,柳寄哂笑一声,说:“你别以为我想让你去。要不是师父说我师出无名,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去呢,谁知道会不会又闹出临波郡那样的事……”
“多谢你。”容思临轻声打断了他,“我会比上次更小心。”
柳寄的话断在空中,他别开眼,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这是大掌门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容思临察觉到他的神色,眉心一动,福至心灵地问道。
柳寄不自然地挑了挑眉,说:“当然是师尊。”
容思临点了点头,含笑不语。宵禁将近,马场外灯火阑珊,只见翩跹飞蛾在灯光中自由穿梭,倒显得底下的人举止不自在了。柳寄抿了抿唇,补充道:“你担心什么?大掌门都点头了。”
“哦,我不担心。”容思临状似失望,“我还以为是你帮我争取的。”
柳寄冷笑道:“你把我也想得太好了。好了,宵禁前我要回山上,就此别过。”
不等容思临回答,他袖中剑光一闪,便消失在了天际。
*
玄青九峰,定苍为首。终年白雪茫茫的定苍峰,阒静无人,只有青松承雪,百年不折。
柳寄轻捷地落在凌绝殿门口,守殿的侍女朝他比了个嘘,指了指里面,用口型道:在修行。
柳寄会意,转身要走。还没走几步,却听殿内传来一个沉静的女声,说:“进来。”
柳寄只得转身,将剑放在门口,掸掸袖子上的灰尘,蹑手蹑脚走了进去。
凌绝殿是九峰之巅的明珠,他师祖苏一念在位时,这里布着观测天下的星辰大阵,罗列着四海千秋的奇珍异宝,九柱上盘着玉龙,齐齐垂目,怒视下方。
到容姝媛继位,则一扫前风,将财宝全都收了起来,大阵也彻底夷平,因此这里竟不像是寝殿,空旷得足音回荡。
大殿尽头,一个少女正在冰床上打坐,她乌发如云,肌肤生光,身披深青色锦地道袍,十八只银鹤绣在衣摆,犹如莲花捧慈航。然而,那只是她少年结丹的驻颜之效,任由谁来了也不敢将她随便认作女孩。
她只肖一眼,柳寄便自觉地跪下了。
“她答应了?”
柳寄低头道:“回师尊,是的。”
“见机行事,不得冒进。”容姝媛看着他,微微摇头,“你之前冲撞冒犯别人,我不多说。但这次,若是把明宁公主搭进去……”
“徒儿明白。”柳寄又磕了个头,“多谢师尊愿意屡次宽限。”
容姝媛颔首道:“知道就好。思临有没有问过你,为何要她同去?”
柳寄一愣,答道:“没有。”
容姝媛叹道:“她年纪虽小,却可算是胆大心细了。”
柳寄被说穿了心事,并不言语。他知道,这次与其说是他给容思临行方便,不如说是容思临在帮他。
讲道堂的事,早已惹出人人怨怼。平民尚且不知,玄门之中,甚至有人指着他骂他是叛逆,要罢免他的首徒之位。他需要一个更响亮的名号——还有什么比朱颜剑主、民间封神的慕微云更好呢?
慕微云当年掀开了玄门最深的秘密,要求修士下山履行伏魔降妖的正职,虽说出师未捷身先死,但却有着深深民望。传说她死而复生,登临仙界,证据是埋过她尸骨的杏花林一夜染红,是天神垂迹。
种种神话不谈,柳寄如今想得到更多支持,只能尝试去靠近她了。她家满门忠烈,至今只有一位长姐在世,这位长姐只有一对儿女,儿子是东宫太子,女儿是明宁公主。
重修云女祠、明宁公主监工,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,应该……也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容姝媛见他沉默,知道他能领会意思,也就点到即止。她抬了抬手,柳寄腰间的佩剑便飞到她面前。容姝媛手抚剑身,蹙眉道:“怎么还是劣等剑。”
柳寄淡然道:“最近忙,没机会去天工峰。”
“你忙五年了,告诉我,你有什么顾虑?”容姝媛冷声道,“首徒无佩剑,你出门去要笑死谁?”
柳寄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。容姝媛气笑了,问道:“怎么,你这就想拿苍济?”
苍济是和朱颜齐名的三大名剑之一,也是玄青门掌门世袭罔替的象征。容姝媛尚且在世,苍济是绝不可能传与他人的。柳寄依然摇头,只是说:“我用这把剑,也能做成事。”
容姝媛不客气道:“我还不知道你。不就是你母亲给你那把剑碎了吗?这点我执都破不掉,别修仙了,趁早下山去吧。”
柳寄别过头去,不肯回答。半晌,容姝媛叹了口气,拂袖起身,轻盈地往后殿飘去,回头见柳寄还跪着,她喝道:“过来!”
柳寄皱眉片刻,爬起来小跑过去。转过后殿的屏风,只见一把光华流转的玉剑横在小案上。他不禁睁大了眼,喃喃道:“玉壶……”
三大名剑的最后一柄,玉壶,就在他面前。它唯认血亲传承,容姝媛从母亲那里得来,自她年轻时就佩戴,从未委以他人。
“手伸出来!”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容姝媛出剑如水,刺破了自己和柳寄的手指,将血滴入了玉壶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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