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买夫君却买到杀手来杀自己的那点事儿》
灰袍人写完,合上册子站起身。
“人得姑娘自己挑,随我来。”
商上雪跟着他上了三楼。
三楼很安静。一条宽敞的长廊,一边是窗,窗外就是御河,河上的画舫正一盏一盏点灯;另一边挂着一排竹帘,每道帘后都点着灯,帘上映出一个人影。
一共五道帘,五个人影。
商上雪站在第一道帘前,明白过来了。
男女有别,哪怕是挑个夫婿,也得是隔着帘子挑的。再者,这样做就看不见脸,只看身段、看做派。这法子好,省得叫一张脸骗了去。周齐礼当年就是凭一张脸。
第一道帘后的人影坐着,一手拿着把刀状物,在一块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。
“这位手稳,”灰袍人说,“十年没失过手。”
商上雪凑近看了看:“以前是做杀猪的?”
灰袍人笑笑不说话。这人的确有个名号:杀人如杀猪,在他手下没有分别。尽管是这样的身手,在宛阎楼也算是下等品级,上不了台面。
“倒是有把子力气,好干活。”商上雪摇头,“只可惜了,我也不是长期用。”
灰袍人点头,表示理解。有人要雇佣长期杀手,有人要短期——这位自尽的,显然是后者。
第二道帘后的人影站着,拿着一条长物,拧紧,随后扯住两头,用力拉扯,似乎在测试绳子的韧劲。
“这位活儿细,擅长用长绫,”灰袍人说,“但也算不得慢。就是过程有点磨人。”
商上雪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。从前话本子里看过,说床事上有不同的玩法,看来这就是床事上有特殊癖好的那位了。
过程磨人……那是肯定的了,反正商上雪是遭不住。
“不行不行,”她连连摆手。
灰袍人看了她一眼,领她往下走。
第三道帘后的人影仰着头,从一只极小的瓷瓶里倒了一滴什么,吞了,皱眉,又倒了一滴。
“这位用特制药,”灰袍人说,“还是要遭点罪的,比用长绫的难熬。”
商上雪的目光在那个人影上停了很久,眼神慢慢变得同情。
年纪轻轻的,还得靠药。
“身子不行,”她小声说,“可惜了。”
“?”帘后那人影倒药的手抖了一下。
第四道帘后的人影站在桌前,桌上堆着东西,他两只手轮着往嘴里送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就这么隔着影影绰绰的帘瞧,肚子比胸肌大。
灰袍人刚开口:“这位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商上雪说。
-
最后一道帘子,灯是黑的。
商上雪正要问,帘后传出一点动静。
先是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又是一声闷哼,接着是布被撕开的声音,嗤啦一声,很长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人……大人饶命……我说,我是吃下去了……消化不了的……不用……”开膛破肚。
可惜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:“爱吃?”
紧接着,又是嗤啦一声。
然后“咚”的一下,再没动静了。
商上雪拿两只手捂住了脸,手指头分得很开。
她在村里听过墙根。张寡妇家的,李屠户家的,可她听过的墙根,没有一个是男人喊饶命的。
京都就是京都。
“里头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在忙?”
“快好了。”灰袍人说。
“那……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?”
“不用。他快。”
商上雪把手放下来,看了看灰袍人,又看了看那道帘子,没好意思再问。
帘后的灯亮了。
帘子上映出一个人影,很高,站着,正低头做什么。那影子抬起一只手,把袖口慢慢往下放,然后系着手腕的扣子。
竹帘从里面挑开了。
帘杆太矮,他出来时低了一下头。
一身玄衣,并不吃光,没有过多折射日头的光亮,把他衬得更为冷酷。他头发高束,几缕汗湿在额前,俨然一副少年的模样。
他抬眼,看了一下廊上的人。
他看灰袍人,再看商上雪,又看墙上的沙漏,都是一样的眼神,一样的时候长短。
商上雪没能把目光挪开。
他眉眼清冽,像冬日的冷泉水,凉凉的又让人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一碰,搔着人心头的痒处。眼角一点小小的黑痣,是点睛之笔,让整张脸没那么不近人情。
商上雪鼻子底下一热。
一滴血落下来,紧接着,又一滴。
商上雪慌忙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,仰起头。然后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扇着风,假装是上火了。
这时帘后又出来两个人,抬着一个胖男人。
那胖男人仰面躺着,昏死过去了,通身用一块布盖着,身体随着两个人的步子一颤一颤。
玄衣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低头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,收进袖中。
商上雪仰着头,从眼角看那个油布包,又看看那个胖男人,又看看那道帘子。
赏钱。
原来京都的伎子,男客也接。
她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,过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京都的风气……真是开阔。”
灰袍人把册子合上,看她的眼神很复杂:“他是我们这儿最顶尖的那个。专业、干净、到位,一向物超所值。”
抬人的两个人正从她身边过。胖男人的一只脚从担子边上耷拉下来,鞋掉了一只。
商上雪看着那只光脚。
“是挺到位的,”她说,“人都晕过去了。”
玄衣男人不知怎地被她逗笑:“晕过去了?不一定。”
“那是?”
男人默了默。爱怎么想怎么想吧,随即微一挑眉,冷酷的脸就显出了寡淡的恶劣,
“……随你决定。”
-
鼻血差点没止住。
商上雪拿袖子把鼻子底下擦干净,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走到那人跟前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。她得仰着脸。
“买你,”她说,“多少钱?”
她发誓,这个男子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一个,只要能让她风风光光,他做什么营生有什么要紧,自己又不会真跟他长久。
再讲,刚才被抬出去的那个男人到底是顾客还是情敌也未可知。如果是情敌,把人揍晕了,只不过说明他下手狠了,醋性大了点,算不得什么。
商上雪觉得自己不是不可以喜欢变态,毕竟这样的人至少亲得下去嘴,来日吵架,看见这张脸也生不起来气。
他正拿一块白巾擦手,擦完右手擦左手,擦完了把白巾折好,这才看她。
“几个人?”
商上雪觉得鼻子又痒。这种事还能几个人一起?看来前头那个喜欢用长绫绑人的,在这种事上已经算不得口味独特了!
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。她暗自咬牙,攥紧了包袱带子:
“就一个——我。”
他会不会觉得不够刺激?
但到底是顾客,他总不能拒绝吧。
灰袍人在一旁咳了一声。
那人沉默了片晌,看着她。
“想不开?”他问。
商上雪眼睛一酸。
剁了周齐礼以后,村里每个人都问过她话。问她怎么下得去手,问她是不是疯了,问她往后还有谁要。她爹问她拿什么赔,她娘问她能不能忍一忍。
没有一个人问过她,想不想得开,日子过不过得下去。
这个人只看了她一眼,就懂她的难处。
就一眼啊。
她嘴巴一撇,眼泪掉下来,砸在青砖上。她点了点头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递过来,递到一半,又收回去,放在旁边的花台上。
商上雪拿起来,攥在手里,没舍得用,吸了吸鼻子,把那点酸劲儿咽回去了。
再抬头看他,心思就拐了弯。
他正低头系另一只袖扣。手指长,骨节分明,扣子又小,他系得不紧不慢。系好了,袖口往下一抻,刚好盖住腕子那截雪白的皮肤。
商上雪的眼睛跟着那只手走。
这样的手,方才在帘子后头……是怎样伺候主顾的?
又或者说,折磨他?
她赶紧把念头掐了。掐完又冒出来,冒出来再掐,脸上一阵一阵地热。
她把包袱卸下来,蹲在地上解。布袋是她娘缝的,口子缝死了,她低头拿牙咬断线,把银子一锭一锭掏出来,在青砖上摆成一排,镯子摆两边,金簪横在最前头。这是她家铺子摆货的法子,同样的东西,这么一摆,看着就多。
“全在这儿了。”她仰起脸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。
“不够。”
两个字,说完他就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商上雪脑子里一下子全是那顶青布小轿。他这一走,她就得背着包袱原路回去,回去就是被绑着塞进轿子,抬进周家,给那对狗男女端一辈子洗脚水。
她扑过去,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我赊着!”她说,“剩下的我赊着,回去开铺子挣了还你,一年还不上就两年,两年还不上就三年,利钱随你算!”
他停住了,低头看她揪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。
商上雪没松。不光没松,还顺着袖子往上又攥紧了些,这一攥,攥到了他小臂上。
硬的。
她的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捏了一下。好坚实,好喜欢。
“……?”萧决意的胳膊明显僵住了。
“萧爷。”灰袍人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口,似乎在提醒着什么。
萧决意没回头。
“萧爷,提醒您的事儿可记住了。”灰袍人又道。
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……收着吧。”
商上雪的手一松,整个人差点往后坐到地上。
她站稳了,先冲灰袍人福了一福,转身又冲萧决意福了一福,福完了蹲下去,把那排银子往他脚边一路推,推到他靴子尖跟前才停,生怕他反悔。
推完了,她蹲在那儿仰头看他。
从这个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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