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春日神明降下润泽的甘霖，许以万物新生的时刻，塞恩利坦家族迎来新的生命，生命的圣歌与婴儿的啼哭和鸣。

“卡涅斯大人。”

塞恩利坦的侍女焦急地追随那道年轻的身影。

卡涅斯·塞恩利坦，家族最引以为傲的长子，特佩弥亚神殿最圣洁的光明之子，在祷告的仪式上，听到胞妹诞生的消息，公然离开了神殿。

这是对神明的大不敬，教皇已经向塞恩利坦家族传信，要求迅速送回圣子。

门内是婴儿的啼哭，门外的公爵眼中却是一片湿润，这令卡涅斯心冷了半截，喉间变得干涩，他深深凝视一眼与几日前祷告时相比更加苍老的父亲，嘶哑地开口询问：

“母亲她......”

公爵的泪水终是溢出眼眶，无声的划过面庞，无力地点头，他的挚爱，尤莉安遭奸人所害，危急关头唯有孩子抢救成功。

连续两天的煎熬让公爵的精神逼近极限，已经无力承担这般的噩耗，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形，卡涅斯压住心中的悲恸，吩咐身后的侍女将父亲带回房间休息。

他推开沉重的木门，屋里一片冷寂，失去女主人的塞恩利坦变得空虚起来，仆人们沉默地给逝去者盖上薄被。

女婴被安置在曾经准备好的摇篮里，尤莉安的侍女面容憔悴，疲惫地安抚着其中的婴孩，却依旧无法止住新生儿对新世界的恐惧。

卡涅斯走向摇篮，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，拥有极为少见的黑色发丝，以及塞恩利坦家族纯正的蓝宝石般的瞳孔。

当他走入婴儿澄澈的眸中时，啼哭声隐去，卡涅斯似乎在那双新生曈孔中看到无尽的疑惑，明明知道他的胞妹此时无法真正看清这个世界，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愧。

他无措地立在原地，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，许久，他接过这个柔软的生命。

“希莉娅……希莉娅·塞恩利坦，她的名字。”

他抚过新生儿娇嫩的肌肤，洁净清透的液体富含神圣的光明之力，在两者交汇处淌过，洗去污秽，留下祝福。

……

精致的怀表被侍女系在黑发女孩的脖颈上，五岁的希莉娅睁着纯粹湛蓝的眼睛，疑惑地看着面色焦急的罗拉，她是母亲的亲信，素来稳重。

罗拉低着头，她不敢与希莉娅对视，只见她露出安抚性的笑，干裂的唇却显得这笑容苍白无力。

“小姐，罗拉请求您活下去，五年内，请您一定一定不要再回来，不要说你的姓氏！”

她将女孩抱上一辆普通的木质马车。

希莉娅犹豫地问，“爸爸失败了?”

似乎不曾想到一个五岁小孩会知道这种事，罗拉面上的焦急化为悲戚。

她沉默地点点头，“卡涅斯大人被带回神殿，凯撒陛下与教皇合作围剿家族，在神殿魔法师的攻击下，我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，外界都认为，塞恩利坦家族的次女随着夫人早夭，小姐，你只要离开了这里，就还是安全的……”她自言自语地说着，双眼在这一刻也失去了聚焦，变得空洞。

希莉娅没有出声，只是手紧紧攥着怀表，这是塞恩利坦家族家主的象征物，据说是祖先落魄时遇见一位未知神明，神明悲悯，赐下的信物。

车夫是塞恩利坦家族的管家，脱去服帖的西服后，看起来像保养得当的乡绅。

见希莉娅坐回车内，迅速挥动马鞭，车轮在泥地留下急迫的轨迹，飞扬的尘土落在来途。

希莉娅手扒住车窗，指间发白，筋肉紧绷，勉强稳住身体，她也不敢出声要求减速，尽管她的身体因为最初的疏忽撞出狰狞的伤口。

车猛地刹停，希莉娅再一次被狠甩到车壁，窗栏处的红色液体惊心触目。

外面一片嘈杂，她屈起膝将恐惧和疼痛掩入怀中，耳边响起嗡鸣，附和着她肢体的颤抖。

一只黝黑粗壮的手扯开马车的门帘，厚重的棉布在他的手下如同薄纸。

这是双狠厉的眼睛，可以看出中年男人绝非善类，他面带讥讽地轻笑一声，对外大喊：“老大，这车上就一个奶娃娃，估计还没开智呢。”

说着他一手抓住希莉娅的胳膊将她狠拽出来，血腥味扑面而来，地上是老管家无力的身体，他的体温正在逐步消逝，浑浊的眼睛淌着泪。

为首者是个青年，剃了寸头，看穿着是个农户，行为却极为轻挑，看见车上是个小孩，嗤笑一声，他半蹲下身，掐着希莉娅的下巴，左右打量，另一手往后颈处探去。

显而易见，这是个熟手，知道有些人穿着普通也有可能在贴身的位置藏着值钱的东西，很快他摸到了做工精良的怀表，粗暴地将绳线扯断，随后大步上了马车。

“走了。”他向身后的跟班吆喝道。

“老大，不杀了她吗？我看她细皮嫩肉的，万一是哪个贵族老爷的私生女。”中年男人一脸谄媚地跟着青年上了马车。

“啧，一个小孩，到处都在打仗，她走得了吗？我也不屑对个小孩痛下杀手，走！麻溜点！上车！”

马车扬长而去，希莉娅从头到尾没有出声，竭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出乎意料地，她活了下去。

可能，她环顾四周，这条破烂的小路渺无人烟，两边都是长着茂密杂草的丛地，方才那群人便栖身于此，掩藏身形。

她感到手心一片粘稠，目光下移，管家的血液已经浸湿地下的黄土，眼窝深陷，已然失去了生息，温热的液体划过脸庞，绝望的窒息裹住她幼小的心脏。

当泪水流尽，眼睛干涸，希莉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，她抬眼看向前方看不见尽头的黄土路，唇瓣终于被松开，留下渗血的伤痕。

静默许久，希莉娅抬起沉重的腿，沿着路踉跄地前行。

……

希莉娅再一次被吵醒了，她睁开眼，看着铁槛处的混乱，那群狱友正面目狰狞地哄抢食物。

监狱每天只送一次食物和水，生存资源相当有限，这才引得众人争夺。

这是希莉娅来到监狱的第四天了，除了趁狱友们打架，捡了半个落灰的馒头，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。

没有能力去夺食，也没有精力去打架，受伤会让她处于更不利的境遇，她是这最小的，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突发善心去怜悯她。

仁慈的凯撒大帝通常不会这么虐待儿童囚犯，但谁让他们是蓝色的瞳孔呢，塞恩利坦家族的标志。

其实家族的瞳孔是宝石蓝，其他孩子只是不幸地拥有相似的瞳色，这对他们来说是无妄之灾。

这些负责审讯的人大多是神殿的，对塞恩利坦家族极为仇视，每过一段时间，他们就会挑选一个幸运儿进行审讯，那些离开的孩子从此失去音讯。

希莉娅面露疲态，就算没有成为幸运儿，她也撑不了多久。

岩壁深处出现一个发着光的白点，那是一个老神父。

“又来挑选了吗?”希莉娅暗自想着。

这回似乎有所不同，老神父面色和蔼，语调温柔，只听他对看守的士兵说：

“叛徒们得到应有的审判，圣子大人自请在圣殿向神明赎罪，光明神大人熄灭了怒火，圣子不忍黎民因战争受苦，特请大赦天下，神明放过了这些迷途的羔羊。”

士兵长久严肃的表情出现松动，他转头看了一眼这些孤儿，犹豫地问：“大人，这些孩子都没有亲人交赎金认领出去，约莫都是孤儿。”

神父轻哼一声，神色庄严，“教皇大人痛怜众生，特意准备了大量资金捐赠，还特设福利院容纳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。”

士兵似乎还想说话，却被老神父打断，“行了，你将这些孩子安顿好，记得在光明福利院记我的名，好处少不了你的。”

士兵这才殷切地点头。

......

“简直闻所未闻，光明神力纯度百分之百。她岂不是和圣子一样……”

“别多说！教皇了解到这件事，已经派人来核实。”

希莉娅静坐在院长的会客厅，听着从办公室里依稀传来的话。

没过多久，年迈的老院长穿着隆重的神职长袍坐到了她的对面，身后跟着她的祷告课老师，他深深看了一眼沙发上一跃成龙的少女，径自离开房间。

少女褪去粗布，穿戴上高贵繁复圣袍，却并不局促，仿佛理当如此。

“希莉娅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，我看着你长大，你来时才五岁那么大，如今已经七年了，但我早就发现你的信仰...哎，在这里，我先是院长，然后才是圣职者。”

“我要告诉你三个信条，这会让你之后的路平坦些，其一，永远不要表现出你信仰中的自我；其二，请和每一任的教皇保持距离，他们都是天生的疯子；其三，不要和这一任的圣子表现得过于亲近，起码不要让教皇察觉。”

院长刚刚说完，外面便传来敲门声，克制却有力，打断了室内人的交谈。

院长用眼神示意希莉娅不要出声，便调整好面部表情，恭敬地打开门。

当看清来人时，希莉娅瞳孔一缩，他穿着丝织的圣袍，神色庄重又肃穆，但那双瞳孔中的温柔，如同深海中的旋涡，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进去。

卡涅斯·塞恩利坦，她亲爱的...哥哥。

圣子没有半分异样，掠过院长，直直来到少女的面前。

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金色的怀表，递到希莉娅手的上方，“您好，希莉娅小姐，神殿派我来做你的老师，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。”

这只怀表虽然华贵，却依旧无法掩饰岁月在其间淌过的痕迹，几道突兀的划痕刻入怀表的底面，指针也不再转动。

希莉娅抬头看向这位完美无瑕的圣子，后者露出鼓励的笑容，眼中却浮现出复杂。

许久，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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