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客等来的，却是父亲的手掌，轻轻落到她的头顶。

那力度略大——与她此前被普米时尔、炎至、乃尔女士他们摸头时的体验相比——好像很不熟练地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。然后他收回了手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有什么不懂的，可以随时来找我。只要是我能做的，都会尽可能帮你。”

白思远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闭眸养神。白客端着餐具进了厨房，小脑袋懵懵的，耳边静悄悄的。水流哗哗冲出管道，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炸开，她机械地搓着碗筷，却翻来覆去只听得清心跳的频率。

这是她有记忆以来，父亲白思远第一次摸她的头。

从小到大，父亲对她一向关心，但很少有肢体接触式的关怀。他会检查作业，会签字，会准时交学费、餐费，会做一日三餐，却从不拥抱，不说“爸爸爱你”。白客以为这就是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方式——像两棵相邻的树，各自生长，根须在地下或许交缠，地面上却保持着礼貌的舒适距离。

可刚才那只手，虽然动作笨拙、生疏，没控制好力度，却是温暖的。

白客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，擦干手，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父亲。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柔和了几分，那些平日里显得严肃的线条，此刻竟有了些疲惫的松弛。

她没敢多看，轻手轻脚回了房间。

尽管有学业压力在，白客也懂得好弹簧要伸缩有度，过度紧绷易断，过度松弛又会失去弹性。就算在广袤的世界中，她只是颗名为“白客”的小零件，她也要当有自己特色的零件——哪怕是颗小螺丝钉，也要是安装在能为人服务的器具上的零件。

在周末假日，她向父亲告知了此行的去向，而后便挎着小包，出发去工艺美术博物馆。公交车上，她靠着车窗，看街景缓缓后退。春日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
这一天，她再次来到了博物馆前的街上，不是独自前往入口，而是先向街边的一名少女跑去。

“早呀，你到得好早啊。”她小跑着过去，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。

“早安，你也是。”扎着双麻花辫的女生转过身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我昨天太期待了，夜里醒了好几次，不过我现在一点都不困喔，嘿嘿，好期待主题特展！”

缘自上一次白客手制的小榫卯鲁班锁——那是她用课余时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，六个木块，不用胶水，不用钉子，靠结构咬合在一起——她接连结识了几个同样对中华传统文化有兴趣的同学。有的是在小组活动中认识的，有的是朋友的朋友，慢慢就凑成了一个小团体。这一次便是与他们结伴来参观榫卯主题的特别展览。

展厅里人不算多，光线柔和，每一件展品都在静穆的灯光下与今人相逢。有视频展示复原后的应县木塔的3D模型，层层的斗拱像盛开的莲花；有明清家具的拆解展示，每一个榫头每一个卯眼都清清楚楚，凹凸相扣天衣无缝；还有互动区，可以亲手拼装简单的榫卯结构。

展品就在那里，不动如山。不因观者多少而变动其构造，亦不动摇其原理。时间的河流从它们身上流过，磨损不灭一丝一毫的智慧。

白客体验到了与过往独自一人观展截然不同的体验——一人时可静心仔细观察，把自己沉浸进每一个细节里；但在多人游览的途中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思想碰撞的火花，无意中就点燃了她的新创想。

“你看这个燕尾榫，像燕子的尾巴一样，好可爱呀！”

“我觉得更像一把锁，把两块木头锁在一起。”

“诶，如果把这个原理用在玩具上呢？设计一种可以无限组合的积木……”

“那得考虑承重吧？木头和木头之间……”

白客听着他们讨论，手里的笔不停地在速写本上勾画。她画下展品的结构，也画下突然冒出来的灵感：一座完全用榫卯搭建的小桥，不用一根钉子，却能承受很多人的重量；一套可以自由组合的家具，想变柜子就变柜子，想变桌子就变桌子。

在游览结束，与同学们——或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“朋友”的人们分别之后，白客甚至顾不上回家再拿出纸笔记录，快步来到博物馆外的街边长椅坐下，从包里取出她的灵感集，下笔流畅，毫无拖泥带水的顿感。

她写得投入，画得出神，以至于当一只羽毛乌黑润亮、形似麻雀的小鸟落到她身边的椅面后许久，她的视线仍聚焦在纸面上，久久不曾偏移。

一人，一鸟，一本册子，在同一片蓝天下，安静地有着各自的心事。

然而，不多时，附近有随父母路过的小孩，发现了这一只不怕人的特别小鸟，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，朝这边靠近。

白客仍聚精凝神于构思中，没有察觉异动。她正画到关键处——一只机械蝴蝶的翅膀结构，怎么才能既轻盈又牢固。

小鸟小跳两步，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孩子，然后振翅，以不快不慢的速度飞向幼童。却是从上空掠过，而后飞过街对面的高楼，没了踪影。

幼童的父母追来，哄着孩子回了家。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，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的云。

白客握着笔杆的手轻颤了一下，幅度微不可察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。她没有抬头，继续在本上备注着残留于脑海里的绚烂——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该是什么颜色？是金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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