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驳：“不信？那你白日再来看。”

白客心想：等白天？我指不定过会儿又“梦”游到别处去了。

“诶不对……”话语出口，忽然咂了下舌，转向那男人，“先不管老人家到底在捣弄什么，你搁这儿又是做什么？白日我……见人掀了你说书的桌儿，怎么，难道是惹了不该惹的人，就躲来这里讨安生？”

“……”弦音停了。

“……真给我说中了？欸，你真惹了谁？白日话本……你难不成说漏了哪位官家密事？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“哈？”不仅话语充满疑惑，白客也听得一头雾水。

话语刚冒了个气音，像是要追问，三弦男人却抢先拨动了琴弦。

“比起审我，不知知府家的三小姐，今夜可否好梦？”

“你！你突然提她作甚！”

“随口一提。我虽不关心，可不代表没有眼睛盯着她眼下是否会有黑影。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你不只是个说书的。”

“呦呵，这次不是疑问句啊。”

“你总不能是只狐狸精吧。”

“那不至于。精怪修行多累啊，还是当个人最好。”

“你莫再拐弯抹角！坦白交代，你是谁人的部下！”

“大小姐，审讯可不能这么直白。”三弦男人抱着琴站起身。白客的视点随之向后撤了几步，一双明显不属于她的、指带薄茧又有肌肉的手臂在眼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。

“你这水准，碰上一般匪徒，勉强算个二流吧……看在对女子说‘三流’不妥当的份上。”男人话音刚落，女子（白客所依附的视角）便一记飞腿踹了过去！

弦音又起，每一次，男人都恰到好处地侧身、移步，衣角干净得不染尘埃。几个回合后，女子“哎呦”一声，一脚踩空，跌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大坑里。所幸坑底铺着厚厚的稻草。

“得了。谢三小姐配合，小人这就去向大老爷禀报，叫他派人来接您。”男人站在坑边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“你是我爹……你，唔，呃，你，你给我回来！”女声支支吾吾，良好的教养让她骂不出口，更不知该骂什么，“狡猾！坏蛋！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行侠仗义、闯荡江湖！”

原先一直是背景音的凿刻声，忽然停了。

女声还在嘟囔，声音渐渐染上哭腔，最终化作压抑的呜咽。白客以旁观者的视角，清晰地察觉到了这情绪的变化。

“……侠义。”

锤子落地的“砰”然闷响，与又一根琴弦绷断的刺耳声音交织，打破了碑林的寂静。老者的声音嘶哑微弱，在空旷的夜空下几乎难以捕捉：“大义，正义，情义，仁义……所谓名义，到底……成了镣铐。”

他深深低下头，枯瘦的肩膀颤抖起来。

“卿卿……我记不得你了。”

白客感到呼吸一窒。只见那白发苍苍、骨瘦如柴的老人脱力般坐下，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浑浊的液体。

是汗，是泪，或许……还有浅浅的血丝。

“卿卿……卿卿……名字，模样，家乡……我都记不起了……我该……该去哪里寻你……”空洞无神的双眼，涌出滚滚热泪。

“老人家，您先……先别哭了，”坑里的女声慌忙安慰道，一时忘了自己还困在坑中，也忘了男人说过老人已失聪的事，“您家的……卿卿，如果知道您这么伤心，肯定也会难过的。”

哭声仍在继续。女子不知，坑边的男人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，俯身替老人擦了擦泪。无奈泪水擦不尽，他只得将手帕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，而后背过身去，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画面。

“三小姐，”男人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，忽然开口，“你为什么想当侠客？”

“因为侠客行善济世，惩恶扬善，是民心所向！”

“但侠客帮不了这位老人。剑再锋利，也复原不出国泰民安的丰饶大地。”

“……”女声哽住，过了一会儿才反驳，“但、但至少可以四处帮忙打听，找、找找他夫人的身世线索……”

“这位老人家，一生未婚。”

“啊？！”白客与她所依附的视角主人，感到了同等的震惊。

那“卿卿”……到底是谁？

仿佛猜到了坑中人的困惑，男人轻笑一声，不急不慢地解释：“这老人，不仅是城里的‘疯老头’、‘石痴子’……鲜少人知，他还曾是前朝一个小国的太子。”

后背传来土壁冰凉的触感，白客后知后觉是视角的主人向后靠去。

“前朝……前朝往事，已成云烟……”

“嗯。是啊，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”男人拨弄着仅剩的一根琴弦，发出单调的音节，“可怜有人走不出过往遗憾，惦念一生。爱国却不得机遇，爱民却不得重用，傀儡半生……他心中的理想国，从来只是梦中桃源。”

“你……你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“我？”男人模仿着她的语气，“我，我是你爹爹派来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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