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寡》
苏青宴听得手轻轻一抖,拧起眉,提气凝神稳住手腕,冷声道:“太妃若为了您的腿着想,就不该再提起不相干的事,扰乱臣女的心神。”
瑜太妃轻轻闭眼,掩住了心头翻涌的怨恨。
她其实不恨苏青宴,却没法不恨被她称作姨母的那个人。
苏青宴的母亲出身小官之家,但姨母温婉生得倾国容貌,让先皇对她一见倾心、痴念不已。
因着皇帝的宠爱,温婉进宫后连着升了几个位份,最后被封为宁贵妃,无数荣宠加身,几乎与家世显赫的皇后平起平坐。
后来,宁贵妃生下了大皇子顾云昭,两年后皇后也诞下太子顾宁渊。
但就在太子十三岁时,皇后蹊跷地生了病,很快就崩逝。
第二年,宁妃所生三岁的小公主意外落水而亡,当时有宫婢冒死指认,是太子顾宁渊将小公主推落池水之中。
皇帝因此勃然大怒,废黜了顾宁渊储君之位,让他被幽禁于南昭宫内。
但秦皇后出身显赫,顾宁渊的舅舅秦拓秦大将军驻守陇西,掌管着几十万陇西军。
先皇顾忌秦拓手上的兵权,朝中还有中书令温子昇带着文臣数次上奏劝谏,称皇后三年丧期未过,绝不能另立太子。
所以顾宁渊在南昭宫幽禁整整四年,大皇子虽然在朝中不断拉拢自己的势力,却始终没法得到太子之位。
他将顾宁渊视作眼中钉,暗中使了许多手段想暗害他,但都被顾宁渊躲了过去。
这其中,也有瑜妃和中书令温子昇暗中力保的缘故。
那些年瑜妃在后宫忍辱负重,为了太子和皇帝斡旋,就是希望为姐姐保住这唯一的儿子。
为此她还被大皇子报复,差点废掉了一双腿。
所以瑜太妃此生最恨之入骨之人就是宁妃。
若不是这妖妃,皇帝就不会被迷了心窍连亲生儿子都能废掉。皇后不会死得那般蹊跷,太子也不会从天之骄子落得幽居冷宫,变成残忍弑杀的暴君才能夺回皇位。
偏偏宁妃除了自己的儿子大皇子,最疼爱的就是苏青宴这个外甥女。
据说是因为一个高僧曾说过苏青宴的八字旺她,宁妃在小公主去世后得了心悸之症,所以将外甥女接到常宁宫里帮她调理身子。
没想到苏青宴很受宁妃的喜爱,她在宫里一住就是几年,由此才结识了在南昭宫内的太子。
想起这段孽缘,瑜太妃就觉得世事弄人。
幸好当年那场变故之后,两人已经彻底决裂,苏青宴很快就嫁了国公府世子,还为他生下了女儿。
没想到沈世子会早早病逝,如今苏青宴刚当了寡妇,皇帝就迫不及待将她接进了宫里。
瑜太妃皱起眉头,看着腿上的金针被缓缓抽出,又将视线挪到正在为她施针之人的脸上。
她很清楚自己不该将对宁妃的恨转到无辜之人身上。
但当她看到这张做了寡妇却不减妖艳的脸,想到皇帝就是因为她,登基数年都未立后宫,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疯长的恨意。
这人明明和她姨母一个模样,都是为了魅惑男子而存在的妖孽。皇后被宁妃害了一生,连她的儿子都要毁在她外甥女手上吗?
苏青宴假装没看见瑜太妃望向自己怨毒的目光,吩咐宫婢将烧好的艾条拿过来,悬在瑜太妃腿上继续为她熏艾。
然后才开口:“既然陛下让我留在宫里为太妃医腿,有什么前尘往事,恨也好、骂也好太妃最好全放在心里。这样民女就能心无旁骛为您施针,治好了娘娘的腿我会马上离开,大家都轻松些,不是吗?”
瑜太妃冷声道:“你胆子倒是不小,敢这样对本宫说话,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吗?”
苏青宴笑了笑:“太妃既然知道皇帝让我进宫的用意,又怎么可能绕过陛下治我的罪呢?”
瑜太妃更是气恼:“你还未进后宫,就想恃宠而骄,用皇帝要挟本宫!”
苏青宴抬起头,一张皎艳的脸,隐在熏艾的青色烟雾之中。
然后她很认真地道:“太妃其实不必如此多虑。我虽然做了孀妇,但我夫君在世时对我疼爱照拂,我们还有蘅姐儿这个女儿。所以无论如何,我都会为我亡夫守节,哪怕他已经不在这世上,我也绝不可能再嫁他人。”
瑜太妃冷笑一声,从未想到还能在这人口中听见“守节”二字。
此时苏青宴又道:“太妃刚才说,绝不想我留在皇帝身边,而我也想早些离开皇宫,并不想和陛下有什么牵扯。这么说来,我们目的其实一致,应该合作才对。”
瑜太妃挑了挑眉,问道: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
苏青宴道:“很简单,我不想和皇帝见面,也不想陛下对我有什么非分之举。所以太妃应该帮助我,让我这几日能安稳待在你的永寿宫里,避开与皇帝独处,直到为太妃医好腿就能出宫。”
瑜太妃未想到她能理直气壮提出这种要求,轻哼一声:“你想得倒美!你应该最了解皇帝的心性,若他想做什么,岂是本宫能拦得住的?”
苏青宴叹气:“太妃若做不到,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同皇帝旧情复燃、干柴烈火,说不定还会在这段时日珠胎暗结怀上皇子……”
“住嘴!”太妃拧起眉头喝斥:“你身为国公府的媳妇,怎能当着本宫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!”
苏青宴歪头道:“太妃既然连听都听不下去,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呢?所以只能劳烦太妃为民女费些心思,想一想该如何拦住皇帝才行。”
然后她站起身去放艾条,瑜太妃却越琢磨越不对劲。
自己明明是想警告她莫要痴心妄想攀附皇帝,怎么会被她反将一军。到头来,还得为她所用,给她提供庇护。
但若不这么做,万一皇帝真同她旧情复燃搞得珠胎暗结怎么办?
这念头让瑜太妃吓得一哆嗦,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!
半个时辰过后,皇帝下早朝后并未留下和群臣议事,连中书令温子昇喊他都未听见,匆匆回寝殿换了身银光色窄袍,腰间系上缀满宝石的玉带,更显出阔肩蜂腰的好身型。
再去永寿宫时,太妃刚被灸完腿,正被扶到贵妃榻上坐下。
一见皇帝下了朝就赶过来,竟还有空去换了身衣裳,惊讶地问:“陛下为何现在前来本宫这里?”
她明知故问,皇帝也不戳破,只是问道:“苏娘子呢?”
太妃按了按膝盖,道:“苏娘子为我施针太过劳累,我让她去内殿歇下了,陛下不方便进去。”
皇帝听得皱起眉,太妃料到他就算再霸道,也做不出强闯进太妃内殿的事。
于是他对宫婢吩咐道:“等苏娘子醒了,将她带到福宁殿,朕有话要问她。”
福宁殿便是皇帝寝宫,太妃连忙道:“苏娘子进宫是为我医治腿疾,怎能让她去了陛下宫里?而且她已经是孀居的妇人,需得避嫌才行,皇帝若有什么话,就在这儿问她吧。”
皇帝哪里还看不出,太妃就是故意不让他们独处。
于是他深深吐出口气,撩袍坐下道:“好,朕就在这儿等着,等到她出来为止。”
瑜太妃扶了扶额头问:“陛下没有公务要办吗?”
皇帝想了想,吩咐外面守着的内侍道:“让李慎把文华殿的奏章全拿过来,朕记挂着太妃的腿伤,就在太妃这里批阅。”
当苏青宴在内殿醒来时,发现已经到了第二次施针的时辰。
她刚才在这儿躲避皇帝,没想到躺在贵妃榻上很快就困了,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醒来时有些懊恼,生怕误了时辰,连忙趿着鞋往外走,可刚绕过屏风,她便呆呆愣在那儿。
一定是她起床的姿势不对,不然为何会看到皇帝坐在这儿看奏章。
皇帝听见动静,将手里的奏章放下,转头望了她一眼。
站在屏风后的小娘子眼神惺松湿漉,粉腮染着未褪的酡红,唇瓣向上微翘着,像只懵懂柔软的猫儿。
以前她陪他看书时,偶尔在他身边睡着,醒来也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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