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始新语[大秦]》
三月初六,三道令的回报到齐了。
亭燧那一路报得最细。从肤施往西到阳周,二百余里,阳周上直道,沿子午岭南下到云阳,一千二百余里。沿途障亭二十三处,如今有人的五处,空的十八处。空的里头,七处塌了,其余还能住人,只是没有人。
仓只有两处能指望。阳周仓半满。云阳仓是满的。二月里塞王遣人去催过,云阳回说要盘点,一石没有出。
道还好走,马能并行。只是直道走在山脊上,水要下沟去取,有几段春天化冻之后塌了,车过不去。
内史那十一个县的回报是另一路。陈平二月里就把人撒出去了,这几日陆续回来。
“八个还在,两个换过,一个空着。”陈平说,“换过的两个是塞王除的。正月受封,二月里除的。”
“哪两个县。”
“下邽和莲勺。”
柏把那卷简摊开:“上计呢。”
“三年来,这十一个县的上计都是往咸阳送的。”
“咸阳烧了之后呢。”
“还在送。”陈平说,“说的是送到原来的地方,没有人接,就放在那里。有两个县的县丞是自己去的,去了发现官署没了,把简又带回来了。今年二月,塞王遣人催过一次。催的是户版和今年的租。”
“几个县应了。”
陈平抬起头。
“两个。”他说,“就是他新除的那两个。其余五个回了文书,说要盘点,要时候,云阳是其中一个。两个没有回。两个把来的人挡在城外了,说是道上不靖,不敢开门,是频阳,还有重泉。”
柏把那卷简卷起来。“频阳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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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也在初六,在肤施营中。
来的还是上一回那十七个人,多了四个:郡丞茂、那个姓鱼的老人、高奴令,还有新调来管文书的成。
柏开门就说了一句。“我要南下。”
底下没有人意外。
“南下已经定了,今日要议的是怎么去。”
第一件是带多少人。
“一万七千里,九千能动。”辛说。
“九千不能全带。”杜军侯说,“北边不能空。至多能带八千。”
“八千,栎阳够么。”柏点着桌案。
“到栎阳,八千够。”杜军侯说,“守栎阳,八千不够。”
“那就八千。”柏说,“剩下的留北边。不够的,到频阳征。”
然后是粮。
管粮的那个曹掾算了很久说:“八千人,从肤施到云阳一千四百里上下,骑行十一二日。一人一日五升,加上耗损,一人背六斗。马的话,春天了,道边有草。另驮些豆。”
“车呢。”辛又说。
“不带车。带车走不快。人背马驮,到了云阳再取车。”她把那卷仓账推过去,“阳周仓半满,云阳仓满。云阳是直道南头的转输仓,上郡的军粮历年从那里调,那一处的数目我对过三年,对得上。阳周补一回,到云阳补满。”
“主君是说沿途取粮。可是那几处仓……”
“那几处仓是秦的仓。”柏说,“云阳调粮的账已经报到了我这里。仓里有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背十二日的。到了云阳,从仓里取车。”
最后说怎么打。
“到了县城怎么办。”辛问,“打还是不打。”
“不打。”柏说。
底下静了一下。辛又问:“那怎么进。”
“我先说进去之前做什么。”她抬起手,“一,到城外二十里先停。遣人入城,递文书。文书上写始皇帝之女公子柏,主秦之祀,将兵南下,索粮若干,索草若干,价照市值,从仓中支,立券。”
杜军侯皱起眉。
“主君要付钱?”
“要立券。”柏说,“券上写明:某年某月某日,某县给粟若干,由某人经手。一式两份,县里一份,我这里一份。眼下付不起。券上写清楚,欠着。欠到我还得起的时候。”
“二,入城之后头一件事不是接官署,是开仓,放粮。按户版发,一户三斗。”
“那不够吃几日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他们吃。”柏说,“是为了让人知道仓还开。眼下,这就够了。”
“然后。”她把另一卷东西放在案上,“读名。”
底下没有人出声。
“每到一个县,先查那个县的名籍。二世元年发往骊山、后来编入章邯军的,还有前年七月随王将军出关的——凡是籍在本县、如今无下落的,一个一个读出来。读了之后,造册。按阵殁论。田、粟、抚恤,照发。”
“发得起吗。”
“发不起。”柏说,“仓里那点粮,发一个县就完了。所以先造册。册上写明:某年某月某日,某县某人,殁于某处,应给田若干、粟若干。造完盖县印,一份留县,一份给他家里人。”
“给了册,不给东西?”
“给册。东西欠着。”
那个姓鱼的老人在后头开口了。
“主君。”
“鱼公说。”
“券也欠着,册也欠着。”他说,“主君这一路走下去,欠了一路。这些账,几时还。”
柏没有立刻答,四下环顾一圈,站起来:“鱼公,王将军出关以后,上郡各县的仓是谁在调。”
“鱼公,王将军出关以后,上郡各县的仓是谁在调。”
“是主君。”
“调走的粮,我还过吗。”
“没有还过。”老人说,“可是都记着。”
“一年多了。”柏说,“各县为什么还肯给。”
老人没有答。他拄着拐佝偻着看了柏一会儿,然后点着头退回去坐下了。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主君。”杜军侯开口,“项王还在戏下。”
“上郡境内,这三样照办。”柏说,“出了上郡,只递文书、立券、造册。仓不开,名不读。”
“出上郡的那一份文书,”陈平说,“臣请压一压。等戏下有了准信再递。”
“好。”柏说。
“到了频阳呢。”
“住下。”柏说,“住到戏下的人来报。”
“最后。县令一律不动。”柏说。
“下邽和莲勺那两个是塞王新除的。”杜军侯说。
“也不动。”
“主君——”
“他们受塞王的除,是正月二月的事。那时候关中三分,天下都认。他们不受,去哪里。”柏说,“眼下一律不动。”
陈平是这时候开口的。
“臣有一句,臣以为不只县令不动。”陈平说,“什么都不动。主君这一路要过的县,每一个这几年都乱了。户版对不上,隐田有,仓被吃的有,豪强把着田的有。这些主君一看就知道。”
“然。”
“臣要劝的是:一样都不要查。”
底下起了一点声音,有人在问为什么。
“因为主君眼下要的不是治好这一路的县。”陈平说,“是先复关中。查一个县的隐田要三个月。核一遍户版要两个月。办一家豪强,办完之后那个县还能不能安生,主君算得出来。而主君只有三到五个月。”
帐里静了。
“所以臣以为,县令原任不动,哪怕前几日还在给栎阳送东西。上计照旧年的数收,不重核。差多少,记下,不追。户版照县里报的用,不查。豪强、隐田、积弊——一律不办。只记。另立一卷记着。每一个县,臣派人查一遍,查到什么记什么。查完不发,不办,也不给县里看。”
“那查了做什么。”茂问。
“等。”陈平说。
很久,柏抬起眼睛说:“好。”
议事散得很晚。
散了之后柏一个人在帐里坐着。成在外头等,等到人都走完了才进来。他是二月里从雕阴调上来的令史,在县里管了六年名籍。
“那一卷,你来记。”柏说。
“诺。”
“从第一个县起,一个县一卷。查到什么记什么。每一卷后头要写明:某年某月某日查,查的人是谁,问过哪几个人。”
成应了一声,正要退,柏又叫住了他。
“这卷东西三年之内不会用。”
成站住了。“三年之内主君不看?”
“我看。”柏说,“我每月看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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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八,她去见蒙恬。
蒙恬在南边那处屯田上。春天了,粟苗要下,他那几块地是自己在管的。
她到的时候他正在田埂上站着,手里拿着一根木杆在量什么。看见她来了,把木杆放下了。
“主君要走了。”
“三月十二。”
“带多少。”
“八千。留三千在亭燧上,两千屯田,四千守肤施。”柏说,“北边归将军。”
“符呢。”
“我让人做了两枚。”柏说,“一枚我带走,一枚留给将军。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,我这一去,快则三月,慢则半年。半年之内若是匈奴南下,将军要调得动兵。”
“私符调兵,是死罪。”
“然。”柏说。
蒙恬看着她。“公主都做了,那就用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两个孩子留在将军这里。”柏说,“戡念到哪里了。”
“《田律》在听,背了几句。”蒙恬说,“坐得住了。”
“循呢。”
“在抄名籍。抄完那几卷就跟我到南边来。射得还可以。力气不够,再有两年就够了。”
柏点了一下头。
“翟王那九十四个,留在营里。”她说,“项王若是有回书,将军看着办。没有,等我的信。”
“嗯。”蒙恬望着田里的一处处人,大多在理着草,约莫明后天就要开始下苗。
“将军,若是我回不来。”
蒙恬没有转过头。
“我写了一份东西,放在苓那里。上头写明,若是我半年之内没有消息,北边怎么办、两个孩子怎么办、上郡怎么办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老人说。
“将军不看也要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在苓那里。我知道了。”
日头往西了。
“南下要民夫。”柏说,“屯田上能出多少。”
蒙恬往田那头看了一眼。那边几个屯卒在挖沟,挖一阵,直起腰歇一会儿。
“一百。”他说,“多了,这块地要荒。”
“一百就一百。”
“那几个不要征。”
柏顺着他看过去。
“那几个是修直道的。”蒙恬说,“修到上郡这一段,人散了,他们没有回去。本籍在楚,回不去。”
“将军怎么知道。”
“名籍上有。头一年我核屯田的籍,翻到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时候我才看。”
田那头有一个人扛起锸,往这边走了几步,又弯下腰去拔沟边的草。
“那个,左手少两根指头,是在北边山上冻掉的。”蒙恬说,“他认得我。头一年就认出来了,三年了,一句话都没有说过。”
柏看着那个人,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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