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始新语[大秦]》
柏让苓吩咐人把送信的骑士抬进偏帐里,一会儿醒了再问。她想了想,然后又对一旁小将说:“叫陈平到主帐来,还有,去将军府上,我母家有位老先生,你去问棘,他知道是谁,请老先生来。”
小将出去了。
帐里剩下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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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刻,帘子掀开,陈平进来,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案上,案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人还没醒。”柏说。
“是巨鹿来的。”陈平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辕门上有人看见了。”陈平说,"刚刚我进来的时候,外头三处火堆都在说。说的是十一个人出来,到了一个。"
“嗯。他身上没有带简,不知道是没有带还是路上被截了,只跟我说了几句王离带的话,还说他自己默乱了不确定。”
“让我带着孩子走。上郡还能守,或者守不住,他拿不准。还有不要回频阳。”
陈平听完,没有动,就这样和柏看着桌案上的灯。灯芯烧的颤颤巍巍的。
“陈平,”柏先开口,“你说,离为什么往上郡来传这么几句。”
“公主,其实将军想说什么没那么要紧,要紧的是他为什么让人往北跑。援兵在西边。将军若是要救,该往章将军那里去,或者往咸阳去。”
“你是说,他叫人来报的不是军情。”柏看着灯,火光一跳一跳地,蚕食着灯油。
“然,公主。”
“外头现在知道多少。”柏问。
"知道王离军可能没了。知道将军没回来。"陈平说,"暂时不知道是几万人没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。到明天日中,这两样多半也会知道。他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往北跑的。他只是头一个到的。"
帐外有人走过去,脚步压得很低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陈平说,“咸阳会遣新将来。消息到咸阳,十日上下。议定人选,看赵丞相要用谁。"
“新将到了,这一支还剩在上郡的就要归新将。”柏说。
“到了那时是要归新将。”陈平说,"但公主是王将军的家眷。新将到了,依制该送公主回咸阳。"
灯芯闪了一下。
“公主恐不能回咸阳。”
柏没有接话。陈平也没有再说。这是废话,诸公主大多已经死在二世元年。那年的草料多被挪给了军马,驿马跑得慢,消息就晚到了几次。赐死长公子和蒙将军的诏书后又来了一封诏书让她回咸阳,是王离上书赵丞相和二世皇帝,说她正在孕中不便奔波,待到产后,王离携妻儿拜见皇帝。
如今么,谁都知道王离没了她回咸阳就是死。还不如像她阿姊一样,随夫死在雍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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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不知道多久,帘子又响了一下。
进来的是一个老人。他这阵子一直在南边那处屯田上,所以穿着粗麻,袖口卷着,手上有些泥。
“将军,”柏站起来,“出事了。王离派了一队人来给我传话,说让我带着孩子走,不要回频阳。说不准是咸阳和章邯顾不上巨鹿了,还是怎么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,坐下来。近十年里,从九原、从云中、从高阙,差不多每个月都有这种议事的场景,他很熟悉。
“他是几时出来的。”他问。
“他答不上来。”柏说,“倒下去之前正在数。”
“马呢。”
“废了。”苓在帘子边上说,“肋骨都能数出来,蹄子裂了两只。”
老人算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二十日上下。若是一个人换一匹马,十二三日能到。他是十一个人出来的,一路上要躲、要绕、要歇,最后肯定是牵着走的。二十日到二十五日。就是十二月里,甬道已经断了。断了多久,他也答不上来?”
“他只说军中食尽。”
“食尽是结果。”老人说,“我问的是断了几天,王离做了些什么,给咸阳报了吗。”
没有人答。
老人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那就从出关的时候讲起。”他说,“去年七月出的关,对吧。”
“然,一共发了十一万三千二百人。”柏说,“军械,甲三万七千,弩两万一千,矢不足。矢是从九原调的,调了两次,第二次只到了一半。路上被截了,报上来是盗。”
柏把案上一卷简推过去,这是发兵时章邯送来的书。老人拿起来,就着灯看。
“章邯破邯郸,迁其民于河内,把城拆了。赵王歇退到巨鹿。他自己驻棘原,叫上郡的兵去围城,他在南边筑甬道运粮。”他说,“是这样?”
“然。”
“那王离是去围城的。”老人说。
他看着案上那卷简。
“围城要多久,章邯的书上没有说。”柏接话。
“从棘原到巨鹿的甬道。”老人问,“百余里,一边是漳水,一边是野地。留了多少人守知道吗。”
“章将军留了一半。”
“章邯军一半守甬道,一半在棘原。王离围城的这十一万,粮从甬道来。对方要打,就打甬道。甬道断了之后,接了几次都没有接上,才会到食尽这一步。”
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手背上有泥,白天在屯田那边沾的,干了起了一层皮。他慢慢搓掉。
“公主。”他说,“不要回频阳,这是什么意思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然。”柏叹了口气,“离如果还指望活着回来,不会交代我不要回王家本籍。”
“援兵在西边。章邯在西边,咸阳在西边。王离如果还等得到援兵,这个人该往棘原去,往咸阳去。”老人苦笑了一下,“咸阳,王离肯定是会去报的。”
“所以离……他,等不了援军了。”柏说,“或者说,咸阳没打算给。”
“南边呢,救赵的是谁。”老人捶了捶腿,他从二世元年开始,冬天一直腿脚不利索。
“楚。”陈平说,“去年九月项梁死在定陶之后,楚立了个王,遣兵北上。将是宋义。臣也不熟这个人。只听说他从彭城出来,到了安阳就停住了。臣猜,宋义想的是等秦赵两败,他好收拾局面。不过看如今巨鹿这个状况,打甬道的只可能是楚军。这不像宋义的风格。那么这支楚军,或者说整个楚军,大约就不是他在领了。”
老人抬起头:“楚军里,还有姓项的吗。”
陈平一皱眉:“是有,宋义的次将,应该是叫项籍,据说是项燕的孙子。如果照将军的推测,巨鹿这一仗楚军是这个项籍在打,又已经食尽这么久……”他没有继续说,侧头看了看柏。帐外有甲胄敲击的声音,是在换防。
“离这一支,是保不住了。”柏垂眼盯着桌案上的灯,“不用顾及我,眼下重要的是外面怎么回事,我们怎么办。王离求不到咸阳的兵马粮草,章邯也不会求得到。这是最后的兵了。或许等打到皇帝跟前了,能求到吧,但太晚了。”
秦,要亡了。
外头起了风,帐布一阵一阵往里鼓。按时辰,天应该快亮了,正是最冻人的时候,站在帐门边的苓看着柏,冷得抖了抖。
帐里有一阵没人说话。
还是老人先开口:“北边呢。”
柏让苓从后头取了一卷简来,摊在案上。
“从上郡北界到高阙,亭、燧、障、塞,二世元年名籍上是九万四千余。去年秋天核过一次,六万一千。上月我自己又核了一次,四万七千。走的一般往南,往东,多是回本籍。这一带戍的原本就多是谪戍,逋亡人、赘婿、贾人。南边一乱,他们就回去了。"柏说,"去年冬天拿住一批,按律办了,办完那个月走得更多。后来就不拦了。"
老人没说什么,又捶了捶腿。
柏把这卷简推开,又摊开一卷,没有官印,是她自己写的。
"河南地。故塞外的牧人去年秋天就过来放马,入冬便退了。今年开春有一处扎了冬营,围了羊圈,挖了灶坑。离原先划的界,退进来七十里。"
“当初是七百里。”老人眯了眯眼,像是被灯油熏着了。
柏没有接这句。
“关市上也不对。”她说,"虞开春回来,说跟我们交易的部落又少了一家,都并到单于庭那边去了。单于庭的旗也换了。问是谁的旗,都说是单于的旗;问哪个单于,就不说了。"
“头曼呢。”
“没有人提。"柏说,“头曼有个太子叫冒顿,前几年从月氏逃回来,头曼给了他万骑。”
老人想了一会儿:"那就是动过手了。他坐稳之前,顾不上往南。河南那七十里,是底下的人顺手占的。公主手里,还剩多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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