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是灵气先动的手》
碑林尽数化为空白原石之后,万灵会的议事大殿里,所有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。金石尚且挡不住虚无的抹除,简册兽皮更不堪一击,众人一度觉得,似乎再也寻不到能够留住过往的法子。直到萧竞逐缓缓开口,道出心中猜想。记忆本就寄存于生灵神魂之内,不同于刻在外物上的文字,若是许多生灵同时记住同一段往事,虚无想要一次性清空所有人的认知,难度便会成倍增加。虚无之力是循着 “存在锚点” 消弭痕迹,它一次能抹去少数人的记忆,却很难同时抹除数十上百个独立神魂中,同一段鲜活的记忆。
这个设想带着几分渺茫,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,却已是当下仅剩的可行方向。万灵会没有贸然全面铺开,先挑选了一批自愿站出来的生灵作为试行者,在安眠城中心广场搭起简易的木台。木台由南山松木搭建,粗糙质朴,没有布设任何护道大阵,只在四周摆上长凳,供前来聆听的生灵落座。试行的讲述者轮流登台,讲述那名羽医、木精,还有先前几位受难者的生平过往。他们细细说起羽医双翼残破,却依旧日复一日守在医棚采药、包扎、熬煮汤药,哪怕伤病缠身也不曾停下;说起木精扎根谷地,伸展枝桠,默默为伤员遮蔽烈日与风雨的旧事,一字一句,将那些险些被彻底擦除的人生,复述给台下的听众。
试验缓缓推进,虚无的力量依旧在天地间暗中游走,像一层无形的灰雾,悄悄抹掉了一部分听众脑海里的记忆。有些方才听得动容的生灵,片刻之后,眼神骤然变得茫然,任凭旁人如何提醒,再也记不起刚刚听过的故事。可奇妙的事情随之发生,还有不少全程凝神聆听口述的生灵,牢牢抓住了这些故事。哪怕身旁之人已经全然遗忘,他们依旧能够清晰复述受难者的经历,记得羽医药筐里常备的灵草,记得木精枝干上那道被混沌煞气灼出的旧疤。
这条路,是可行的。
可代价很快浮出水面。那些登台口述的讲述者,每一次开口复述被虚无盯上的故事,神魂深处都会传来无形的拉扯。虚无之力顺着故事的脉络缠上来,撕扯他们记忆里留存的片段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不断拉扯神魂根基上系着的丝线。一场讲述结束,口述者往往面色苍白,额角渗出汗意,神魂如同被狂风反复揉捻过一般,疲惫不堪,连简单调动灵力都觉得费力。若是反复多次登台,神魂还会留下难以快速消弭的暗伤,长久盘踞在神魂深处。寻常疗伤丹药只能修补肉身,很难抚平这种源自记忆拉扯的内伤,稍一动念回想那段往事,隐痛便会再次泛起。
安眠城的街巷之中,这件事很快传开。不少普通生灵心怀不忍,主动来到广场旁听,人群里有摆摊卖灵果的精怪,有腿脚不便、常年在谷地休养的旧伤修士,还有带着幼崽的兽修,安静坐在台下,一字不落听完整段故事。一名活了数千载的老树精,枝干上还留着当年量劫留下的焦痕,颤巍巍走上木台,自愿加入口述的队伍。他年岁久远,见过太多离合,讲述往事时语调缓慢厚重,不刻意渲染悲戚,只是平静诉说故人旧事,台下听者无不屏息安静聆听。
但恐惧同样在人群里蔓延。不少生灵亲眼见过口述者下台之后神魂虚弱的模样,听闻神魂会留下永久暗伤,心中畏惧,刻意绕开广场这片区域。有人敬佩讲述者舍身留存记忆的勇气,愿意守在台下帮忙记录、维持秩序;也有人觉得这般损耗自身神魂得不偿失,认为与其硬扛虚无的侵蚀,不如静待天地自有定数。谷地之内,对于这件事的看法悄然生出分歧,往日和睦松弛的氛围里,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隔阂。
北荒的远方,朔方君收到万灵会传来的传讯,立刻召集各部族尚存的老者围坐一处。荒原上篝火静静跳动,夜风卷着黄沙掠过帐幕,白发苍苍的部落老者们围坐一圈,轮流开口,口述代代相传的部族史诗与先祖旧事。他们抢救那些濒临消散的古老传说,讲述先祖跨越荒原、寻得安居之地的迁徙历程,把故事讲给围坐身旁的年轻族人,试图以口耳相传的方式,守住部族的根,不让千万年的族群过往,无声消融在虚无之中。
谛骸混在广场人群之中,安静站在角落,静静听台上生灵讲述那些平凡人的一生。
他听过无数宏大的大道讲法,听过无数修士畅谈破境飞升、勘破天地的宏愿。百万年来,他始终以为生灵活着的意义,便在于逆流苦修,突破境界,在无尽磨难之中证得大道,苦难本就是修行路上必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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