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暴的灵气被安神灵汤缓缓压下，神魂上蔓延的狰狞裂纹停止扩张，可那股濒临毁灭的寒意，依旧牢牢攫住萧竞逐的心神。

他双腿发软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，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，重重跌坐在地面的兽皮卧席之上。

方才强行冲击境界时的那股孤勇、那股宁折不弯的傲气，尽数烟消云散。

三万年日夜不休的苦修，六千同门一个个在铸魂之劫里神魂崩碎的惨状，如同潮水一样反复在脑海里翻涌。

他拼尽性命想要证明：唯有流血搏命，才是大道正途。

可方才那一瞬，他差一点就变成又一个殉道的牺牲品。

如果不是那一碗推过来的热汤，此刻的他，早已化作四散飘零的神魂碎末。

拼了三万年，不眠不休，舍弃安逸，舍弃休憩，把血肉心神全部献祭给修行，换来的又是什么？

是步步踩在死亡边缘，是同门尽数消亡，自己也险些落得同样下场。

积攒了无数岁月的委屈、茫然、不甘，全部在这一刻冲破心防。

萧竞逐埋下头颅，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。

一开始还只是压抑的呜咽，到后来再也克制不住，低沉的哭声在山巅平台缓缓响起。

山下隔着分界线围观的万千生灵，霎时间鸦雀无声。

那个威名赫赫、铁血坚韧，三万年不曾有过半分懈怠的卷王天骄，此刻就这么坐在地上，失声痛哭。

没有人出声嘲讽。

不少同样经历过铸魂之苦的修士，看着这一幕，心底也泛起阵阵酸涩。

石敢握着石简，笔尖悬在石简上空，没有急着落笔记录。朔方停下手中的石刀，神色复杂地望向哭泣的男人。大黄抬了抬眼皮，又懒洋洋垂了下去。阿衍飘在半空，收起了方才看热闹的戏谑神色，安安静静看着。

姜晚没有上前讲什么天花乱坠的大道理，就坐在青石凳上，安安静静等着他把情绪宣泄干净。山风轻轻吹过，灶上锅里的肉汤依旧咕嘟咕嘟，发出柔和的沸腾声响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萧竞逐的哭声才慢慢减弱。

他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脸上还沾着泪痕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喃喃吐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。

“我拼了三万年……到底图什么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飘散开，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姜晚这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平平淡淡，没有半分道音轰鸣，只是一句再朴素不过的人话。

“图个心安呗，哭完吃饭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没有讲磨难，没有讲大道，却直直戳破了缠绕他三万年的心结。

是啊。

修行求道，拼死搏杀，归根结底所求不过一份心安。若是为了求道，反倒日日活在惶恐紧绷之中，连性命都随时要赔进去，那这份道，又有什么意义。

萧竞逐怔怔坐在原地，反复咀嚼这两句话，积压在神魂深处的执念，一寸寸土崩瓦解。

过往那些被他视作“懈怠、堕落”的休憩、松弛，第一次不再是修行路上的敌人。磨难磨砺并非全无价值，但绝不代表人要把自己活活耗死才算正道。

大彻大悟的清明，缓缓笼罩住他的心神。

过了许久，萧竞逐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身。脸上泪痕未干，可眼底那份执拗的戾气已经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通透平静。

他对着姜晚深深躬身一拜，身姿郑重无比。

“晚辈受教了。”

一场惊动整个朝圣城的论道比试，没有刀光剑影，没有法则碰撞，就以卷王天骄幡然醒悟落下帷幕。

山下的人群轰然炸开，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
萧竞逐直起身，转头望向山下山海一般绵延的两条长队，望向讲习班排队等候轮号的芸芸众生，声音清晰洪亮，传遍整座山头，一直落到朝圣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
“过往我笃信，修行必须以性命相搏，方得大道。今日方知，强求硬磕，未必就是正途。”

“大道不止有浴血厮杀一条路。保全自身，心安意平，同样是求道。往后，我愿担任午睡讲习班的班长，劝导众生莫要拿性命死磕苦修。”

昔日洪荒人人闻之色变的卷王，当众宣告，要投身安眠讲习班，劝导万灵放下无意义的死磕。

“躺平道”这个名号，当场在排队的人群口中叫响。

石敢再也按捺不住，石质笔尖飞速摩擦石简，沙沙之声不绝于耳，奋笔疾书，把今日整件事完完整整录入《食神圣典》，一笔一划，郑重无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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