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相父》
北炎开国的第三年,圣上迁都京州、占前朝遗址修缮,更名丹仪城。
丹仪城中园子多,初夏太平花开满院,簇拥着大片池塘,塘中新养许多红鲤,寓意托举大炎吉星高照,福运长随。
鲤鱼托不托得动国运尚不知,眼下池塘子边趴着“灾星”是实打实的。
灾星是个小娃子,穿着清雅得宜,抻脖儿往水里看,压着声音:“拿抄网来!我要给它们放生。”
两名近侍上前劝:“殿下,您捞风水鱼陛下要怪罪的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小娃回身噤声,“你不说、我不说,没人知道,要是露馅儿,就是你俩告密!”
近侍直嘬牙花子,惹不起这小祖宗,不情不愿递上抄网。
那五六岁的娃得意了,拎着比自己还高的东西屏息凝神,垫步拧腰……
“哗啦——哎呀!”
塘边有青苔,他一脚踩虚,出溜着往下滑,跟胳膊腿合作日短,尚不能彻底征服之,挣扎半晌,终于一脑袋扎到水里。
侍人魂都惊飞了……
眼看小娃是要打着前滚翻折进塘子,不知从哪奔来一人,出手如电,薅住小娃后腰,运力一提。
“呲啦——”
小娃呛得满口“鱼汤”,鼻子酸得要命、眼睛也睁不开,被放回地上,抹着脸,咧嘴要哭……
恰在此时春风来信,他后腰一阵凉嗖,蓦地回手摸——裤子居然给扯开个口,露出半个屁股蛋!
这下娃娃顾不得掉泪了,慌忙扯衣服盖屁股,把脸胡撸干净,看是哪位英雄出手。
结果那 “英雄”年纪也不大,是个十三四岁的单薄少年,半身甲裙,脸庞背光,柔白的上衣被太阳映起一层温柔的晕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,新来的侍卫吗?我没见过你。”小娃眼圈的红扩散成脸红。
少年眼角流过丝笑意,端正行礼:“末将陆州军前锋营统领岑离,随父入京述职,得圣上允准来此等候父亲见驾结束,不知尊驾是哪位小贵人?失礼了。”
小娃眨巴着眼睛看他,脑筋飞转,突然从腰间拽下枚玉佩塞在他手里:“你不许将此事说给另外的人知道,我父皇也不行!若是说出去,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他想破大天也没想出有效威胁,倒越发咂么着自己丢人,“咳”一声把抄网踢开,捂着屁股跑了。
抄网无辜地落进水里,拍起水花;水溅在景石上,又很快蒸干。
皇城里的水总是如此,蒸成云、积出雨、落下又往复,化作人们口中的“道”,经年日久,轮回不爽。
亦如岑离再次回京述职,已时过境迁,是七年之后。
他连日奔波,胸口被铠甲压得冷麻,止步于城郊,怔怔看烟雨朦胧的远景少时,打军中手势。身后黑压压的骑军和暗卫立时折路,向屯兵营进发,岑离自己则趁这当口换寻常衣袍,孤身牵马入城,像个寻雨而归的文人。
文人气格清迥,仙气飘飘,可是吧……路旁吃食摊位太沾仙人眼珠子。
他一路凭气味品鉴不同的人间烟火,看糖饼、水果、酸汤粉,要走不动道,无奈胸口有道寒意四相流汤,扎得肺腑微痛。
岑离默默叹气,寻临街小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拇指长短的小葫芦,夹在指间转个花,在葫芦嘴一顶——小葫芦开盖,落出药粒,被他吞了。
“老板,来碗蛋粉!”
小摊老板正翘脚犯懒呢,歪嘬着烟袋锅子:“粉在桶里,汤在锅里,自己盛!”
岑离莞尔,应一声“好嘞”,安坐原地把玩那小葫芦,待心中暖意渐生,起身晃到锅边,挽袖子揭锅盖,被饭香闹得食指大动。
他拎勺子盛汤,氤氲热气扑面,尚没看清汤底有啥,先听见马蹄声杂乱迫近,有吵嚷声炸开:
“让开!”
“跑、快跑!”
“又要蹴人鞠了——”
小吃摊老板闻言像被踩了尾巴一窜而起,不管岑离还端着半碗汤,凳子也不要了、掫车就跑:“乱子结束你还来这等,算我请你的!”
话音没落,人先没影了。
岑离目送好吃的逃跑,垂眼跟汤对视,仰脖干了——味道真不错。
他一抹嘴,把碗安放墙角,去看乱况。
前方五岔路口被一众青衣侍人围住,场内被困者数十,多是囚犯,独有个跑得慢的布衣少年极打眼。
小布衣十几岁,踉跄着哭喊:“大人!大人们,小民来京州投亲,刚入城,放了我吧……”
可惜,话适得其反,引得周围高头大马怪物一样将他围拢,把他惊得一跤摔倒。
铁蹄不长眼,直愣愣向下踩踏。
小布衣抱头左右翻滚,真如人球一般被逼入死角。绝境激发潜能,他纵身一扑,从马蹄缝隙间蹿出包围,撒丫子就跑。
马上人“哈哈”大笑,打呼哨分队,横冲直撞。
叫嚣取笑与哀嚎声即刻交杂,场面大乱。
为首一人紧盯小布衣不放。
他年纪也小,十一二岁居然是加过冠了(※)。这初见“人形”的少年飞眉轻扬、凤眼传神,可惜笑得猖狂,脸上挂满了刻薄。
“殿下,这人皮鞠不错,够灵活!”
“小子,快跑啊!”
“你怕不怕?好玩、好玩、真好玩!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岑离久在边域,那地方被他管得安定祥和,今日入京,倒恍惚这才是法外之所,万不敢相信天子脚下有此等恶行。
他远观为恶少年,竟然眼熟,心思一番问身边人:“老丈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丈上下打量他,惆怅道:“是……在折腾前朝余党,从前此事都是督查佥事萧大人管,今儿个怎么换了个小孩?还折腾上无辜人了……”
“那是九皇子,日前才刚加冠,想不到这般……咳!”另一人搭茬。
皇九子姓沈名湛,年纪小,坊间没多少传闻。
岑离没动声色,暗嗔:果然?早知当年就不该捞你。
他见小布衣险象环生,偷偷在坐骑的皮褡裢上一拍,褡裢中暗影忽晃,有团东西弹出去。
小玩意毛茸茸的,闪电似的直奔沈湛坐骑,攀树一样跃上去,“喵呜”扬爪子拍在马脸上,再一眨眼,上房跑了。
马膘肥体壮,毛色顺亮,无端挨一嘴巴、无处报复,气得长声嘶鸣、连掀蹄子,几乎垂直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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