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疏》
给他一个想活下去的理由?
怎么还有面试环节?
我脑子飞快地盘算开来。
刚才他听我说“想活”之后不置可否,然后不动声色地就追加了一道“给我一个想活下去的理由”的复试题。
我仔细品了品,还是没猜透自己方才的初试是不是答错了方向,于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上一个问题我若是答‘不太想活’呢?”
黑影拢了拢袖子,似乎有要起身的意思,凉凉道:“那你就没用了。”
我登时急出了一脑门子冷汗,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袖管:“大哥!我想活!我特别想活!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非常有想活的理由,非常非常……非常有、并且非常深刻!”
我一边拖延时间整理思路,一边推销自己:“……您听了一定醍醐灌顶惊为天人恍然大悟细思极恐,一定会让您发出‘啊我今天晚上真是不白翻墙来’之感,您且听我细细道来……”
生死之间,我的头脑转得平生未有之快。
我知道,对于这种自带抑郁气质的鬼还是什么东西,决不能说“因为死很痛”或是“因为我还没吃够福州佛跳墙”这等俗气的理由。他若是觉得我这人太接地气,再凉飕飕来一句“那你就没用了”,那我就真接幽冥地气去了。
为了我这条百折不挠的小命,我努力将目光放得悠远,仿佛要穿透惨白的月光,看破我过往的滚滚红尘。
要说想活下去的理由,那可太多了。
我从十五岁时就有了一个喜欢的神仙,他曾如天神降临般救我于水火之中,是我的救命恩人。
可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能再见他一面,没有让他知道凡间曾经有一个小姑娘偷偷喜欢他多年,喜欢他喜欢得连言情小说都坚定地不看。
我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,这段隐秘又绵长的情愫便也同我一起掩埋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山庄里,再无人知晓了。
这样一想,我忽然真的有点难过。
早知道我就不该因为脸皮薄,死活瞒着不肯告诉师傅了。
否则的话,以后师傅去九重天上串门的时候若是恰好碰见了我的恩人,还能颇为惋惜地替我告诉他一句:
“我从前有个不争气的弟子,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,只可惜同你没有缘分,早早便死了,没能与你真正相识一场。”
唉。
至于我电光石火之间想出来的另外一个非活不可的理由,便得归功于我师傅姒墨。
自从拜入我师傅姒墨门下以后,我才知道原来人还能有活得这么灵感爆棚、花样百出。
我师傅几乎每天都能给世界变着法儿地创造一些新的麻烦,虽然她自己管这个叫“找乐子”。
令我不禁心向往之。
不过师傅命格好,背后有个任劳任怨为她撑腰的师丈,帮她收拾那些个烂摊子。我就不同了,孤家寡人一个,就不敢像我师傅那么有创造力。
前一阵子师傅总夸我天资卓绝,估摸着很快便能飞升。我是很心心念念地盼着自己飞升的,便是想着有朝一日,我也能有师丈那等通天的能耐,能给自己收拾烂摊子,以便于我也能多创造些“乐子”。
唉,谁曾想却在我即将大展宏图的前夕,遇上了他奶奶的刘员外和他奶奶的银蛟,简直闻者伤心,听者落泪。
我吸了吸鼻子,在这个残忍黑影难言的注视下收起了心底那些个千回百转的惆怅,对我前半生高尚的精神追求作出了如下总结:
“为了爱……和创造。”
对面的黑影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爱、和创造?”他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我掷地有声:“对!”
“您想,这世间的繁花谢了还会再开,人死了……呃,虽然就不会再活了但他们的孩子还会继续背负着他们的爱活下去,春去秋来寒来暑往,世间万物生生不息,这难道不就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创造?”
我简直太入戏,双手捧住微微有些发麻的胸口,慷慨陈词声情并茂,就差热泪盈眶了。
“我,我虽是莽莽天地间一介微尘,但我心中也有大爱!我要留着这条命去爱这锦绣河山,去爱那沧海桑田……咳,总而言之人只要活着,就能创造出无限的可能!就能将这份爱传递给每一个在暗夜里踽踽独行、比如像壮士您这般迷茫的灵魂!”
黑影沉默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。
我怕他一巴掌拍碎我的天灵盖,连忙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手,用少女祈祷的姿态虔诚道:“大哥,我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很像成功学,但你先回去关起家门来仔细琢磨,你琢磨,这其中蕴含的都是大道至简、直指天道的真谛啊!”
黑影把自己的手抽回去,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深深看着我。
我不屈不挠地回望着他,郑重一点头。
黑影轻吸一口气。
“爱……与创造?”
他低低地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,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,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划过一个略显寂寥的弧度,二话不说回身翻出了窗外。
而我,并没有喊人,也没有当场投诉卫修青的庄园安保问题,我……
我终于不负众望地两眼一翻,又晕了过去。
第二天日上三竿,我才幽幽转醒。
阳光透过那扇昨夜被夜风吹开的雕花木窗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我自己摸索着坐起来,除了心口依然有些发紧,往后脑勺一摸,果然摸到了昨天砸在床头硬木雕花上磕的大包。
正疼得龇牙咧嘴,雪芽和菱歌听见动静已经热热闹闹地端着铜盆和青盐锦帕进来了,轻声细语地和我说卫修青今晨来看过我了,见我睡得沉,觉得我这个病大抵是有了起色,正该多修养生息,便没让人打扰我。
我揉着后脑勺上的大包,心里暗暗发苦,只好虚弱地对她们笑一笑。
待这两个小丫头将我收拾妥当,乙木于是也推着轮椅进来问我要不要去前厅和卫修青一起吃饭。
我状似随意地问他们:“对了,你们听我嗓子是不是有点哑了?是不是我半夜又说梦话了?老早我就有这个毛病,动静还挺大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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