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秋生问出这话的刹那，无数念头在心底冲撞翻涌。

他是董老头的儿子。从小到大，耳边灌满“兄友弟恭”“长幼有序”的训诫。爹娘养育他长大，这份恩情，他一直记在心里。若是寻常小事，大哥遇上难处，他能帮绝不会推辞。可眼前这件事，不是帮忙挑一担柴、割半亩麦子，这是唯一能带着妻儿跳出泥潭的机会。

一旦拱手让出，苏琳待产时依旧缺粮缺药；建业还要饿着肚子读书；来年灾荒再度降临，一家人依旧被困在这片连年遭灾的土地上，日复一日看人脸色讨生活。

愧疚在心底拉扯。一旦拒绝，便是忤逆长辈。在董家大队，不孝的闲话传得比风雪还快。名声一旦受损，往后借粮、求人，处处都要受人刁难。苏琳怀着七个月身孕，哪里扛得住流言碎语的磋磨。

可愧疚之下，翻涌更甚的，是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恐慌。

凭什么？凭什么所有牺牲，次次都要落到他，落到他妻儿身上？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眼望向董老头。

与此同时，苏琳腹中的小小，也探出一缕纤细的神识，顺着他的目光，一同锁向对面的老人。

坐在秋生对面的董老头没有应声，只把旱烟管从嘴边抽出来，在粗糙的木桌沿轻轻一磕，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。

堂屋骤然安静，静到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尽，木柴塌落的细微闷响。

“老二，是我在问你话，你问你爹干吗？这事是我定的。”董老太见董老头迟迟不开口，嗓门陡然拔高几分。

在她心里，秋生是她生养的儿子，儿子本就该听从老娘安排。她已经拍板的事，凭什么还敢质疑？

这个家还没有分家，能当家拿主意的，本该是他们老两口。

秋生没有接她的话，一双眼睛牢牢钉在董老头脸上。

哪怕董老太声音尖锐，步步紧逼，他也没有分心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个家里真正握有决定权的是谁。他要等，要看看董老头到底是什么态度。

老爹会站在哪一边？

是他秋生，还是董大山。

董大山坐在一旁，手心死死攥紧，指尖被捏得泛白，屏住呼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“老头子，你倒是说话啊！”董老太在一旁催促。

董老头缓缓抬起头，将旱烟管搁在木桌上，眼神沉沉看向秋生，开口问道：“秋生，我问你一句，你对你娘的提议，有什么意见？”

他全然不理会董老太的催促，径直将问题抛给秋生。

秋生望着董老头。老人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，问话平淡得像是随口闲谈。可秋生心里明白，这件事，定然是老两口提前商量妥当的。

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望。

身侧，媳妇苏琳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袖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复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道：“我不会让。”

话音刚落，董老太与董大山同时怒目圆睁。董老太嘴唇一掀，当场就要开口呵斥。

董老头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临时工，可以考。”

一句话落下，堂屋内众人神色各异。董大山夫妻眼睛瞬间亮起来，心里燃起希望。

“但是……”董老头重新拿起旱烟管，叼回嘴里，吸了两口，缓缓吐出一团淡白色烟雾，“我不拦着你们任何人报名。谁凭本事考上，那就是咱老董家的福气，我自然高兴。但丑话说在前头，谁考上，名额就归谁，不许互相转让。老太婆，这点你尤其记牢。”

董大山脸上刚刚绽开的笑容猛地僵住。

整个人愣在原地，满眼不敢置信：不许转让？

“阿爹！”董大山急得往前倾了倾身子，高声喊道，“老二一辈子在乡下种地，我进城当工人，才更能给家里挣脸面！我——”

“你地里庄稼都种不明白，进城里就能当好工人？”董老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，“老二有本事考上，就是他的能耐。你若是考不上，就老老实实回地里刨土。”

这话语气不重，却直接堵死了董大山所有说辞。他媳妇林来娣张着嘴想要帮腔，对上董老头冷冷一瞥，又吓得把话咽了回去。

董老太满心不乐意：“老头子，你这不是偏心吗？老大要是能进城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——”

“他考得上吗？”董老头反问。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直接把董老太问哑了。

是啊，老大考得上吗？

临时工不是谁想当就能当。农机厂公社分厂招工，每个大队就一个名额，报名的人挤破头，没有真本事，想都别想。

董大山初小都没读完，字都认不全。秋生好歹读完高小，当年若不是家里拿不出学费，初中都能接着读。这次招工考试，考的正是识字和算术。

“老二要是真考上，工作就是老二的，谁也不能抢。”董老头一锤定音。

秋生心底满是诧异。

他万万没有料到，这一回老爹，竟然会站在他这边。

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
董老头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，缓缓开口：“老二，你也别怨当年，我让你把当兵的名额让给老三。那件事，我也是反复掂量过的。你三弟高中毕业，去部队更有前途，更容易提干。你看，如今他果真提干当了排长，咱们董家不再是普通农户，成了军属家庭。”

说起这件事，老人脸上浮起一层自得的笑意，那是大家长苦心操持，终于看到家族兴旺的满足。

腹中的小小看得一阵牙酸。

逼着她爹让出名额，如今反倒说得这般理所应当？

董老三高中毕业去当兵，就注定比阿爹更有出息？

部队里凭的是实干，不是一纸文凭就能决定前路远近。

更何况，她爹本事一点不比董老三差。

阿爹脑子活络，动手能力极强，不管什么物件，看上几眼，就能原样复刻出来。不然那位住在牛棚的京市教授，怎会一心想收阿爹做关门弟子？那位本是最高学府的学者，若非遭人构陷，也不会落到董家坳。

当年若是阿爹去参军，如今说不定都当上连长了。

可惜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。名额已经让出去，董老三也升了排长，硬生生把董家抬到如今的地位。

“放心，这一回，只要你考上，这份工作就归你，再也不会提转让一事。”董老头语气斩钉截铁。

秋生却没有应声。他心里清楚，嘴上许诺和落到实处，从来都是两码事。

当年让出当兵名额之前，也没有人提前跟他说，要他把名额让出去。

在这个家里，他从来都不如董大山受宠。

看一旁董老太死死瞪着他的眼神就知道。就算他真考上，在老娘心里，也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董大山的机会。

“明天你们两个都去报名。不管是谁考上进厂，工资都要上交一半归公中，这是家里的规矩。”董老头又抛出新的条件。

家里没有分家，按道理子女挣下的收入都归公中，不能私自留钱。但董老头也懂分寸，若是全部上交，儿子心里难免积怨。

当年老三当兵，津贴也是上交一半寄回家。轮到老大老二，自然要一碗水端平，不能厚此薄彼，这才是兴旺家宅的法子。

“阿爹，我答应！只要能考上，工资上交一半！”董大山答应得飞快。

董老头嗯了一声，转头看向秋生。

秋生沉默不语，身侧苏琳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，眼底满是忧虑。

一半？临时工一个月也就十几块工钱，上交一半给公中，剩下的寥寥无几。秋生在厂里上班，午饭还要自己解决。建业要上学，她肚子越来越沉，还有三个月孩子就要降生，到处都要花钱。

不是她贪心，实在是日子捉襟见肘，钱根本不够用。

要是能分家就好了。苏琳心底默默想着。

秋生低头，看向媳妇的手。怀胎之后她的手有些浮肿，此刻依旧死死揪着他的衣襟，生怕他一口应下五成。

他抬手，轻轻拍了拍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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