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依然也是才知道，这场聚会，顾展恒也在。

精品包间里，卓依然状如鹌鹑，缩头弓背地窝在座位上不敢随意发言。手中筷子放下拿起，犹疑不决，眼见着手慢一拍，糖醋小排从眼前丝滑掠过。

嘴一撇，耷下脸。这一整天还真是哪哪都不顺。

她转移目标，投向那盘凉拌菜，结果这一筷子还没夹下去，餐桌转盘就如同倒转的磁带，诱人的酸甜香再次回转，正正好好停在眼前。

卓依然眼疾手快。正欲夹一筷子的手在瞥向对面投注过来的目光时顿住，心虚地佯装不知，若无其事垂下眼帘，放下筷子，端起面前的茶水啜饮沉思。

毕竟刚过去一场搭鹊桥、扯红线，她不想再经历。

年底发小聚会，在座的几位哥哥姐姐对她知根知底，多少知晓些卓依然的小心思。饭桌上侃天侃地，席间，话里话外，话题重心几度绕不开卓依然和顾展恒，都在有意点拨。

两位主人公倒都坐得住，面色平静，目光清白。顾展恒是真，而卓依然只是面上强装镇定罢了。

这事要搁以前，她还挺雀跃，不过现在不同了。毕竟他们不知道，二人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联系。

也不知道，卓依然表白失败。

N大放寒假一向积极，元旦假期的余韵还在，寒假紧随而至。

卓依然作为本地人，截止目前为止，放假多长时间，她就挨家冬眠了多久。大多宅在家里追追剧，刷刷短视频。一天到晚，窗帘就没拉开的时候，活脱脱像个暗夜幽灵，没日没夜地把自己裹在黑屋子里，过得浑浑噩噩。

好友林璨实在看不过她这颓废样，死拉硬拽地将人拖出家门。以为能重新调动她的兴致，结果一回到家，顿时又被打回原型。

毕竟多年的交情，怎会因为一次折戟而放弃拯救，今天下午，林璨得了闲再次邀约。本来拒绝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，谁知这人吃准了卓依然，精准拿捏她的七寸，打起了感情牌。

实在无法，只能赴约。约的地方在21号小院，是她们常去的本市老字号餐馆。

卓依然把车开出地库，才发现外面起了不小的雾，

大片朦胧的青白色，这会儿也就下午六点来钟，天色昏暗，能见度奇低。

对于她这个新手司机而言，是个不小的挑战，生涩地打开雾灯，开启空调，切换外循环，一路行驶谨慎又小心。

等安全到地，才敢从中控台的储物格子里捞起手机。本来还在纳闷，为什么两个人还选择在包间里，看到菲菲姐发来的消息，才蓦然明白，这是场老友聚餐。

车子安稳停在餐馆前的停车坪，大灯熄灭，空调关闭，车内沉寂无声。

冷白色的月光流溢，卓依然没着急下车，浸润在恹恹之中。伴着余温，埋下头，指尖轻触手机屏幕，翻来覆去地点开程菲菲十分钟前发来的聚餐大合照。

千言万语，化作一声长叹，上半身随之塌下去。

照片上的都是老熟人，哪个不是男帅女美，可她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顾展恒。

顾展恒的气质内敛温和，长相不算张扬，说话向来都是温声细语。细说起来，卓依然还从未见过他和谁有过龃龉，更没见他发过脾气。

甚至在她和林璨最皮的时候，也是如此。

七八岁的小孩正讨人嫌，卓依然和林璨就跟那花果山上未被驯服的野猴似的，上蹿下跳。过年时，还无法无天地把摔炮在屋子里乱扔，玩得不亦乐乎，把客厅里搞得乌烟瘴气，到处弥漫硫.磺的味道。

其他哥哥姐姐都被吓得缩在卫生间不敢出来。

就连一向好说话的程菲菲都要怒了，只有他，仍旧一副好脾气，双眼皮褶皱都堆着温和的笑意，小大人一样，同她们好商好量。两个捣蛋鬼这才收了神通。

顾展恒牵着两人挨个道歉。

隔着满屋子烟瘴气，先前的嚣张气焰收敛，小卓依然扭脸望过去，柔和的面庞端着的是温润眉眼，模样端端正正。

在被对方察觉之前，又火速低下头，深深体会到一场到底什么是玩火自焚。先前的猛烈火势统统转移阵地，烧到自己脸上，状态和痴迷唐僧的妖怪没什么两样。

...

腊月二十三，恰逢今天是北方的小年。

餐厅走廊的地板和墙面采用统一的木制色调，地上铺着与之搭配的浅色系地毯。一步一步踏在柔软，就跟踩在云上一样不稳当。周遭被吵闹的喧哗声贯穿，卓依然的脚步停在了包厢门口，手搭实门把手，做深呼吸片刻，才敢推开门。

比起她，包厢里的那群人最先注意到的，是那股同她一起出现的冬季里特有的穿堂风，仿佛带有消音作用。寒风无形，飘落有感，众人噤声，纷纷转着头，探索的目光都落在了卓依然身上。

可能是待在漆黑的室内太久，瞳孔乍一撞上强烈的光线，眼前骤时罩上白花花的迷蒙，卓依然只潦草扫了一眼，没多做停留，小跑着，奔向朝她举起胳膊的林璨身边坐下。

作为当中最小的一名成员，难免受到哥哥姐姐们的调侃，自知逃不掉，卓依然以茶代酒，插科打诨，而后耷拉着脑袋一昧吃自己的饭，准备把所有怨气全部撒到林璨身上。

“我也是临出门被我哥抓到的。”林璨冲她卖惨，表情苦兮兮，“一说和你有饭局，我哥非得来，结果一个叫一个，就全来了。”

不是不愿意与他们见面。

可以说，从卓依然的出生，上学，到青春叛逆期，在座的几位哥哥姐姐都有参与。家里老人们走得早，卓依然的父母又常年在外工作，就连过年，都会很放心地把她放下。

她哪家没去叨扰过？还个个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看待。

他们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，没几个留在本地工作，只有过年才能回来。大家难得聚在一处，也就没有扰了他们雅兴的道理。

除却她全程没再扫对面一眼，一场饭吃得还算顺利。

饭局尾声，接到卓父来电，卓依然打了招呼，快步走出包间，寻了个清净地方接电话。

电话里的卓父嘱托，今年过年同样回不来，照例给她打一笔丰厚的生活费，用来维系亲情。卓依然习以为常，只是纠结，今年要去哪一家过年。

往年的她都是赖在顾展恒家，今年她不太想去了。

挂掉电话，顺着来时路往回返，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好像隔着层降噪板，包间门外一片岑寂。推开门，果不其然，屋子里只剩顾展恒和喝醉酒的林璨的哥哥，林飒。

卓依然推门而进的动作明显顿了顿，怔愣的视线恰好与清明的目光相撞。

许是看出她的举步维艰，“工作人员刚才过来，说是一会有烟花看。他们都先跑去楼顶占地方。”顾展恒面带着从容笑意，小声向她解释，“林飒哥喝多了，我留下来照顾他。想去看就去看吧，你不是最喜欢烟花了吗。”

仿佛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尴尬不复存在。

既然如此，她反而没有继续扭捏的道理，思索间，卓依然点点头，坦然迈步，坐回自己位置。

只不过，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
林飒喝多了，爬在桌上昏昏欲睡，醉梦中还说起了梦话，让本就尴尬至极的场合陡增滑稽。卓依然从进来后，就抱着面前的传统汤品埋头喝着。要搁以前，她碰都不会碰这种甜腻腻的汤品。放在腿上的手机显示着林璨发给她的消息，他们都在楼顶，等着看烟花。

这是一天之中，卓依然第二次痛恨自己，为什么不及时看微信消息。要不然，她也就能规避这场尴尬的饭局。

口中的甜味腻到发苦，又莫名泛着酸涩。她以为自己能和顾展恒一样，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事实证明，她失败了。逞强的后果只能是自作自受。

她太高看自己，又把顾展恒看得太过不重要。卓依然屈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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