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，夏天的尾巴还很闷热。

共享单车的停车区域离天天宠物医院还有一段距离，但这个点离打卡时间已所剩无几，唐泠月果断拔腿小奔。刚跳槽到这儿，她不想给大家留个懒散的初印象。

推开门，空调的冷气跟吵闹的尖叫声同时往唐泠月身上砸。还剩两分钟，她一心想着打卡，等弄完才意识到，好像碰上医闹了。

“你们这些赚黑心钱的骗子！”

“赔钱！要不然我就去网上曝光你们黑心医院！”

……

五个大婶围在一个男医生身边，群魔乱舞，大喊大叫，根本听不清上下句能连起来的话。唐泠月凑过去看热闹，才知道她们是一伙的。

突然，一红衣大婶转头，立马把矛头朝向唐泠月，冲过来拽住她，大喊：“就是她给开的药，把我的妞妞治死了！”

昨天不忙，这名字她有印象，妞妞是只四个月大的小泰迪，大婶团了个新宠到家的体检券，里面都是些基础检查项目，压根没用任何药物，能怎么治死，剪指甲掏耳朵吓着了？况且唐泠月在这行好歹也干了四年，说出去还不得让同行笑死。

红衣大婶实在有力气，唐泠月被拽得不得不半弯着腰，其余几人见状凑过来把唐泠月围住，她赶紧假装求饶：“阿姨，您先松手，有话好好说，妞妞确实是我接的诊，您先跟我说说，回去之后狗狗有哪些异状，大概是几点钟发现的？”

见唐泠月态度软，红衣大婶翻个白眼，气势更盛了，“少跟我套近乎，我家妞妞晚上吃完饭开始吐，吐了一宿，天没亮就没了，都是你给治的！”

唐泠月耐心解释：“阿姨，您买的是体检，不是治疗，我没给妞妞吃过任何药，你是不是给它喂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，比如巧克力？”

“没有！我又不是傻子，还能不知道狗不能吃巧克力！”

“那狗狗的遗体呢？您带来我们……”

“早埋了！我看你就是不想认，不想赔钱！”

红衣大婶一声令下，另外几个大婶突然也上手扯唐泠月的衣服，扯得她东倒西歪就算了，不知谁伸手乱挥，直接把她鼻梁上的眼镜打飞，旁边的男医生看不下去，上来想把唐泠月和大婶们拉开，“有话好好说，动手干什么！”

这句话很快被大婶们的控诉埋没，唐泠月镇定地冲前台被吓呆的小姑娘大喊：“报警吧！”

听见这两个字，红衣大婶情绪也上来了，卖力地嚷嚷：“好啊，快叫警察来，把你们这些黑心骗子都抓走，一个也别想跑！”

–

祝贺跟同事赶到的时候，隔着门玻璃就看见里面乱作一团。

“警察，先松手！”

祝贺边按开执法记录仪，边跟着进去，扬声问：“谁报的警？”

前台小姑娘刚弱弱说了个我字，红衣大婶就扯着嗓子打断她：“警察同志，可把你们盼来了，你们快给我做主啊！这家黑心医院……”

“先安静！一个一个说，还没问到你！”年长的警察呵斥。

另一边，祝贺走过去，把大婶们和那位身板纤细的女医生隔开。获救的女医生顺势躲到了他身后，祝贺感觉到她轻轻拽住了自己的衣角，便转头冲人笑笑。

唐泠月心思全在大婶身上，也没戴眼镜，没看见。

前台姑娘简单说了下经过。半小时前，大婶团突然冲进来，说医院害死了一只叫妞妞的泰迪，逼其赔钱。最后，她补充：“我们唐医生全程好声好气，可她们什么都听不进去，昨天用的体检券不愿意出示，调监控也不让，还把唐医生的眼镜弄坏了。”

祝贺点点头，转向红衣大婶，“说说怎么回事。”一瞬间，五张嘴同时张开，吵得祝贺脑瓜子嗡嗡作响，“狗主人说就行了。”

红衣大婶立马掏出手机，给祝贺看狗狗躺在地上的照片，“我的妞妞死的好惨啊！”

祝贺一个头两个大，费了半天劲才从大婶又哭又喊喋喋不休里总结出了有用信息。最后，他转向女医生，瞥到她工牌上的名字，唐泠月。

“唐医生，你需要狗主人配合什么吗？”祝贺问。

唐泠月说：“我想看看阿姨刚刚给你看过的那张照片。”

红衣大婶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去。

唐泠月一眼就发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个标着非泼罗尼滴剂的盒子，问：“阿姨，你是不是自己在家给妞妞做驱虫了？”

红衣大婶瞪她，“对，怎么了？你们这儿驱虫那么贵，我自己买了在家弄还不行？”

唐泠月：“我能看看你的购买记录吗？”幼犬的剂量很小，她怀疑主人有可能是买错了规格导致用量过多，可看了网购记录发现并不是因为这个。

忽然，她划到妞妞另一个角度的照片，发现狗狗脖颈处的毛很顺。体外驱虫滴剂要涂抹在狗狗脖颈处的皮肤上，通常需要用水打湿两侧的毛，让皮肤露出一条缝隙，所以做完外驱的毛会明显很乱。

唐泠月意识到什么。

“阿姨，你这药是喂给妞妞喝了吗？”

红衣大婶越来越不耐烦，夺回手机，“肯定啊，要不然呢？”

听到肯定的答复，唐泠月忽地一阵头晕目眩，恶心想干呕，缓过来后才开口：“滴剂是抹到皮肤上的，用药之前为什么不看说明书？”

红衣大婶听完知道是自己的错后明显慌了，说话都开始结巴：“那，那我不识字，又不能怪我！你是怎么当医生的啊，都怎么不知道提醒别人！”说着，她又想上手扯人。

吓得唐泠月条件反射又拽上身前警察同志腰间的衣服，硬生生把人扭了个方向，“您也太强词夺理了，药又不是从我们这儿买的，我怎么知道您要自己给狗狗做驱虫啊！”

直到警察发话，大婶团们才终于消停下来。最后，妞妞的主人不情不愿给唐泠月道歉，带着她的老姐妹们风风火火地走了，世界终于安静。

虽说红衣大婶脾气不太好，但还是花了心思学怎么养狗，愿意花钱给宠物做驱虫，只是没想到反而好心办了坏事。唐泠月一想到妞妞是因为什么死掉的，就忍不住叹气，眼睛发酸，她悄悄蹭了蹭湿润的双眼，然后低头去找飞出去的眼镜，但她这五百度近视五米开外就人畜不分，根本看不清，刚准备开口让同事帮忙，忽然有人抓起她的手翻过，将眼镜轻轻放到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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