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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
495. 独脚庙的第三根柱基

铁盒盖合拢时,锈屑从盒沿落下来,沾在陆九喧的指腹上,细碎得像盐末。他把铁盒推回树根底下,根须弹回来,盖住盒面,只露出一个角。阿依蹲在旁边,骨笛横在膝上,笛口朝下,穗子上的红绳被溪水泡过,颜色发暗,绳结里嵌着的那块暗色硬物露出来半截。她没看铁盒,眼睛盯着树根后面的石面,石面上那道浅槽里的盐壳裂了一条缝,缝里渗出湿气。

“柱基在庙里。”阿依站起来,骨笛插回腰间,手指在穗子上捋了一下,红绳上的水珠弹到石面上,碎成更小的点。“周铁山把盐袋塞在第三根柱基下,赵四又把真铜钱从盐袋里取出来塞进骨灰坛。两个人都在骗对方,也都在骗独脚五郎君。”
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鞘口抽出来半寸,剑身青灰印子贴着手腕,凉意顺着筋络往上走。他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——归山层里画封印符时留下的,细如发丝,从剑格延伸到剑尖三分之一处。他把剑推回鞘,左手按了按胸口,信纸隔着衣料贴住皮肤,硬邦邦的折痕顶着指腹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两人沿北坡往上走。坡面越来越陡,碎石从鞋底滑下去,滚进树根缝隙里,发出干涩的碰撞声。林子变密,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成一片片光斑,落在石面上,石面被照得发白。陆九喧走了半炷香时间,脚底踩到一块平整的石板,石板面刻着纹路,被泥土填满,他用鞋尖蹭了一下,纹路里露出铜绿色的锈迹。他蹲下来,手指拨开泥土,石板上的纹路连成一片——是独脚五郎君的侧影,一条腿撑地,脚掌朝后翻,拐杖斜在身侧。

“庙门。”阿依站在他身后,骨笛攥在右手,笛口朝前,穗子垂下来,红绳上的水珠已经干了,麻绳硬邦邦地翘着。“独脚庙的庙门石板,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
陆九喧站起来,往石板前方看。石板尽头是一面石壁,壁面凿出一个拱形门洞,门洞顶上的石梁断成两截,断口长满青苔,青苔上沾着白色的鸟粪。门洞两侧的柱子只剩半截,柱面刻满名字,最上面的名字被凿掉了,凿痕里嵌着盐粒,白得扎眼。陆九喧数了一下,从左往右,第三根柱的柱基比别的粗一圈,柱基与地面接缝处塞着碎布和干草,布片颜色发黑,草茎已经枯成粉末。

阿依先走进去。庙内比外面暗,天光从塌陷的庙顶漏下来,照出满地的碎瓦和断木。庙顶塌了半边,横梁斜挂在墙上,梁上挂着的铜铃锈死,铃舌卡在铃壁里。庙正中供着一尊独脚五郎君的雕像,雕像断成两截,上半身滚在供桌底下,青面巨唇的脸朝上,牙出唇外数寸,断口处露出石胎里的铁芯。下半身还立在供台上,一条粗腿撑地,脚掌朝后翻,拐杖倒在脚边,杖头紫檀木裂成三瓣。

陆九喧走到第三根柱基前。柱基是整块青石凿成,边长两尺,顶面磨得光滑,侧面刻着几行字,被盐壳盖住大半。他蹲下来,用桃木法剑的剑尖刮去盐壳,字迹露出来——“周铁山,马帮锅头,盐袋寄此,待陆九喧取。”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更深:“赵四取走真铜钱,塞入骨灰坛夹层。骨灰坛在庙后暗室,坛底有夹层。”

阿依站在他身后,骨笛横在唇边,没吹,只是用笛口对着柱基下方的缝隙。缝隙里渗出湿气,混着一股盐腥味,还有极淡的骨灰气味,像烧过的纸灰沾了水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双手按住柱基顶面,用力往旁边推。柱基纹丝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肩膀顶住柱基侧面,脚蹬地面,柱基晃了一下,底下的碎石滚出来,露出一个凹槽。凹槽里塞着一个粗布盐袋,袋口扎着麻绳,绳结上沾着盐粒,白得发亮。

陆九喧把盐袋提出来。袋子比看上去重,袋底鼓出一块方形轮廓,隔着粗布能摸到硬边。他解开麻绳,袋口张开,里面除了碎盐,还有一层油纸,油纸裹着一个铁盒,盒面有凹痕,和周铁山信里说的一样。他把铁盒取出来,盒盖锈死,他用桃木法剑的剑尖沿着盒盖缝隙撬了一圈,盒盖弹开,盒内空无一物,但盒底刻着字。他凑近看,字刻得浅,笔画断断续续——“真铜钱在陆九渊的蜡丸里,但蜡丸有两颗。一颗是空的,一颗是真的。真蜡丸我藏在赵四的骨灰坛夹层里,因为赵四虽背叛,但他死前把骨灰坛交给了我。”

陆九喧把铁盒翻过来,盒底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更浅,几乎看不清——“赵小婉知道她爹吞了铜钱。她不说,是因为她爹的魂被独脚五郎君扣在独脚庙里。你找到她,她会告诉你真铜钱在哪。”

阿依把骨笛从唇边移开,笛口朝下,穗子垂在柱基侧面,红绳上的麻绳硬块蹭着石面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“赵四把骨灰坛交给周铁山,周铁山把真蜡丸藏进骨灰坛夹层。但周铁山死了,骨灰坛现在在哪?”

陆九喧把铁盒放回盐袋,袋口重新扎紧,盐袋搁在柱基旁边。他从怀里摸出旧手机——马帮出发前周铁山塞给他的,屏幕裂了一道缝,电量还剩两格,信号栏空着。他翻到通讯录,找到“赵小婉”的名字,拨出去。手机贴在耳边,听筒里只有电流杂音,他等了十几秒,杂音突然断了,一个女声传过来,声音发紧,像在压着嗓子说话。

“陆九喧?我爹的骨灰坛在我这里。周叔死前托人送回来的,坛底有夹层,夹层里有一颗蜡丸。但蜡丸被人取走了——孟老板,他昨天来我家,拿着周叔的遗信,说蜡丸里有他妻子的魂,他必须拿走。我拦不住,他留了一句话,说他在哀牢山南坡的断崖等你们。”

陆九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走。他按了挂断,把手机收回怀里,指腹在屏幕裂缝上蹭了一下,裂缝边缘的玻璃渣扎进指纹里,极细的刺痛。

“孟老板拿走了真蜡丸。”他把盐袋提起来,袋底的盐粒从布缝里漏出来,落在石面上,积成一小撮。“他妻子被独脚五郎君摄魂三年,他用蜡丸去换人。”

阿依把骨笛插回腰间,手指在穗子上捋了一下,红绳上的麻绳硬块被她搓下来,碎末落在柱基侧面。“孟老板去断崖,独脚五郎君在断崖等他。蜡丸是饵,独脚要的是孟老板的命——或者更糟,要他妻子的魂永远留在崖下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蹲在柱基旁边,桃木法剑抽出来,剑尖指着柱基下方的缝隙。缝隙里的湿气比刚才更重,石面渗出一层水膜,水膜里混着极淡的铜绿色。他用剑尖在柱基侧面画了一道封印符——笔画从剑尖落下去,青灰印子贴住石面,符脚收在柱基与地面的接缝处。符画完的瞬间,缝隙里的湿气停了,水膜退回去,石面恢复干燥。

“封住了。”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左手按了按剑鞘,鞘口松了半圈,他用拇指把鞘口推紧。“暗道在柱基下面,独脚五郎君的声音从暗道里传上来。它在诈我——它说师父的魂在它手里,又说母亲的魂也在。阿依说得对,它从来不会同时握两张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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