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台上那枚骨哨还在打转，磕在冰面发出细碎的响，像有人拿指甲弹瓷碗。陆九喧没看哨子，也没看独脚君。他的目光落在冰台边缘——那里放着一部旧手机，屏幕碎成蛛网，裂纹从左上角一直爬到右下角，但屏幕还亮着，亮光从裂缝里挤出来，把周围一小片冰面照成青白色。

手机屏幕里在放一段视频，没有声音，画面抖动。周铁山坐在一把紫檀木椅上，背后是独脚庙的泥墙，墙上挂着那串铜铃。独脚君站在他面前，道袍袖口垂着，右手食指缺了一截。周铁山的嘴在动，陆九喧读出了唇形——“原石拓片我给了赵小婉”。独脚君偏了偏头，竖瞳缩了一下，回答的唇形更慢——“你给的拓片是假的，真的在你自己的魂里”。

陆九喧的拇指按在布袋口，布袋里的瓷片硌着指腹。他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底踩碎冰面上一片薄霜。独脚君坐在冰台正中，道袍下摆铺在冰面上，像一块摊开的旧布。它的右手搁在膝头，断指处凝着一层白霜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抠着冰台边缘一道裂缝。

“看清楚了？”独脚君开口，声音从道袍领口里出来，带着师父的腔调，尾音往下沉。“周铁山死前把拓片内容刻进魂里，魂封在这部手机里。手机是我故意放在这儿的，让你看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脚边冰面上，布袋口松开半圈，露出瓷片一角。阿依站在冰洞入口处，骨笛残片还攥在右手，左手按着胸前的骨哨，指节收拢。赵小婉靠在入口石壁上，嘴唇发白，眼睛盯着冰台上那部手机，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的魂、阿依兄长的魂、周铁山的魂，都在我手里。”独脚君把左手从冰台裂缝边收回来，袖口拢好，遮住手指。“你拿什么跟我换？”

阿依突然动了。她从冰洞入口往前走，靴底踩在冰面上不打滑，骨哨从衣领里扯出来，绳结崩断，哨子落在掌心。她走到冰台前，把骨哨按在冰面上，哨口对着独脚君的方向。哨子接触冰面的瞬间，冰台发出一声脆响，像瓷碗磕在锅沿上。

裂纹从骨哨底下炸开，朝四面爬。冰台上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，画面里的周铁山突然抬头，嘴唇张合，没有声音，但陆九喧读出了三个字——“在壳里”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猛地亮起来，一道白光从屏幕裂缝中溢出来，像水从破碗里漏出来。白光凝成一个人形轮廓，肩膀宽厚，脑袋偏大，是周铁山的身形。光形朝陆九喧扑过来，没入他眉心。

陆九喧眼前一黑，再亮起来时，他看见周铁山死前最后一幕。独脚君站在周铁山面前，左手伸进周铁山胸口，手指没入衣料，抽出来时指间夹着一团灰白色的光。周铁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，没有伤口，但整个人在变淡。他右手伸进衣袋，摸出一枚铜铃，铜铃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他把铜铃攥在手心，用指甲在手机壳内侧划字，血从指腹渗出来，字迹歪斜——“大祭司殿在钟鼓楼西，第二层冰，鼎底”。独脚君把灰白光团塞进手机屏幕里，屏幕裂了，周铁山的魂被封进去。手机壳内侧的血字被独脚君用拇指抹了一下，抹花了，但没抹干净。

陆九喧睁开眼，冰台上那部手机的屏幕彻底暗了，裂纹里渗出最后一缕白气，散了。他嘴里发苦，舌根底下像含了一枚生锈铜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，掌心多了一道红印，像被什么东西烙过，印子形状和手机壳内侧的血字走向一致。

“你师父教过你，剑不出鞘已无敌。”独脚君把右手抬起来，断指对着陆九喧。“你现在信了？”

陆九喧没答。他弯腰从布袋里抽出桃木法剑，剑身出袋时带出一截布条，布条挂在剑鞘口没掉。他把布袋重新扎紧，系在腰间，然后咬住长剑剑柄，牙齿磕在铜剑格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左手持长剑正面对敌，右手抽桃木法剑——这个姿态他摆出来时，冰洞里的气温像又降了一截。桃木法剑剑尖朝下，剑身上的封印符文在冰面反光里浮出来，是师父当年用刻刀划的，笔画深，填着朱砂，朱砂在冰光里发暗。

“我选第三样。”陆九喧的声音从咬着的剑柄缝隙里出来，闷而短。“我师父的魂、阿依兄长的魂、周铁山的魂，我全要。”

独脚君的眼睛眯了一下。瞳仁里师父的目光和竖瞳交替闪了两次，然后师父的目光定住了，竖瞳退到后面，像灯罩里两盏灯灭了一盏。它把左手伸进道袍袖口，摸了一下，掏出一枚骨哨，和冰台上那枚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更深，哨口裂纹更长。它把骨哨放在掌心，五指收拢，骨哨在它手心里转了一圈。

“全要？”独脚君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师父的腔调淡了，独脚君本来的嗓音浮上来，像石头刮过冰面。“你师父的魂在我左手里，阿依兄长的魂在右手里，周铁山的魂在手机里。你一只手拿剑，一只手拿法剑，嘴里咬着剑——你哪只手来接？”

陆九喧没动。他右手桃木法剑的剑尖往冰面上一顿，冰层裂开一道细缝，缝里渗出白气。白气沿着冰面爬向冰台，在独脚君脚边绕了半圈，凝成一道霜线。独脚君低头看了一眼霜线，左脚往后挪了半步，靴底踩在冰台边缘，冰台发出一声闷响。

阿依的骨哨还按在冰面上，裂纹从哨子底下朝外延伸，已经爬到冰台中央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独脚君左手掌心里的骨哨，嘴唇抿了一下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“我兄长的指骨，你切了几根？”

独脚君没回答。它把左手掌心里的骨哨举起来，对着冰洞顶部的冰锥，冰锥尖上凝着一滴水珠，水珠里映出骨哨的倒影。它把骨哨翻了个面，哨口对着阿依，哨口裂纹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
“三根。”独脚君说。“一根做哨子，一根做钥匙，一根留在冰台底下镇他的魂。你要他活，得先把我手里的哨子拿回去，再把冰台底下的骨头挖出来，再把镇魂的钉子拔了——你一个人做不了。”

阿依的右手攥紧了骨笛残片，裂缝硌进指腹，她没松。赵小婉从石壁边走过来，脚步虚浮，手扶着冰壁上的凹槽，走到阿依身侧停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冰台上的手机，屏幕暗着，裂纹里还凝着一丝白气。她蹲下去，把手机捡起来，翻到背面，手机壳内侧的血字被抹花了，但有几个笔画还认得出——“鼎底”。

“赵四的魂也在鼎里。”赵小婉把手机翻回正面，屏幕碎得没法看，她把手机塞进自己衣袋里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。“独脚君，你刚才说三样齐了——原石拓片在陆九喧身上，归山骨之魂在阿依那里，守账人之魂在你手里。可你没算到第四样。”

独脚君的目光从阿依身上移开，落在赵小婉脸上。赵小婉的嘴唇还是白的，但下巴抬着，眼睛没躲。

“赵四的魂。”赵小婉说。“你把他封在独脚庙里，可他死前把独脚庙的账目烧了。你每二十年换一次身体，每次换身体都要用守账人的魂做引子——赵四管了二十年的账，他记得你每一次换身体的时辰、地点、用的谁的身体。他烧了账本，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账目刻在别的地方。”

独脚君的手指在道袍袖口里收拢。它看着赵小婉，竖瞳缩了一下，又放开。冰洞顶部的冰锥上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来，砸在冰台上，碎成更小的水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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