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尽头的灰白光面从中间裂开，缝隙里涌出的冷气裹着竹简的霉味，扑在陆九喧脸上。他侧身挤过裂缝，靴底踩到一片碎竹屑，竹屑在冰面上滑开半尺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算盘珠——珠子冻在冰层里，排列成行，像有人蹲在这里一颗一颗拨过，拨到一半停了手。

冰室比他预想的大。四壁从地面到穹顶挂满竹简账册，每卷用麻绳系在骨钉上，绳结打法统一，都是商帮记账的“回头结”。账册封面贴着黄纸标签，墨字褪得只剩灰痕，陆九喧凑近最近一卷，标签上写着“甲子年魂入账”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竹简底端，简片翻动，内页空白，连一道墨印都没有。他连翻三卷，卷卷如此。

阿依站在冰室入口，短刀刀尖抵着地面，没往里走。她的目光扫过四壁账册，落在角落一堆碎算盘珠上。珠子散落不匀，像是被人从高处撒下来的，有几颗滚到冰室中央，挨着一只冻僵的手。那只手从一堆碎竹简底下伸出来，五指蜷曲，指缝里嵌着冰碴，手腕上套着一截褪色的红绳——和周铁山马帮绑货用的绳结一模一样。

陆九喧走过去，蹲下。碎竹简底下压着的人是赵四。他侧卧在冰面上，膝盖蜷到胸口，另一只手压在身下，只露出半截袖口。面容被冰层封住，五官模糊，嘴唇微张，嘴角有一道干涸的黑印。陆九喧用桃木法剑剑尖拨开压在他脸上的竹简，赵四的右手从身下露出来，拳头攥紧，指节发白。他掰开赵四的手指，掌心里嵌着一枚铜钱，钱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周铁山”。铜钱边缘有一道新锉的缺口，锉痕发亮，没生锈。

阿依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铜钱，又去看赵四的胸口。棉袍前襟敞开，里衬上有一道横向的割口，布茬整齐，是刀尖从右往左划开的。割口下方的皮肤没有破损，但冰层在这里颜色更深，像有人从这道口子里取走了什么，又用冰把痕迹封住。她伸手在割口边缘摸了一下，指腹沾到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，跟窄道里替身碎渣一个颜色。

“有人比我们早到。”阿依把粉末蹭在裤腿上，“取走第三份魂，没动尸体。”

陆九喧把铜钱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，笔画很浅，他凑到冰壁反光处才看清——“赵小婉押，周铁山保”。他把铜钱收入怀中，铜面贴着胸口，冰凉。畲比木在洞外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：赵四的魂分三份，一份在独脚庙，一份在封印室，第三份不知去向。现在第三份的去处有了——被人取走了。取魂的人没留下脚印，冰面上除了他和阿依的靴印，只有赵四自己蜷缩时蹭出的浅痕。

阿依忽然退了一步，短刀横在身前。她盯着冰壁，喉头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陆九喧顺着她目光看过去——冰壁上有一行字，指甲刻的，笔画歪斜，从右往左写，末尾那个“歌”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半尺长，刻痕里凝着暗红。他认出这字迹，毒娘子在窄道铜镜背面留过同样的刻字，连“歌”字末笔上挑的习惯都一样。

“毒娘子取魂，换亡者之歌。”阿依念出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最后一个字落下去，冰室四壁同时发出竹简翻动的哗啦声。所有账册从第一页开始翻，简片撞击冰壁，脆响连成一片。陆九喧抬头，四壁竹简翻到同一页停住，每一页内里都映出一张脸——苦聪猎手的面孔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眼睛都睁着，嘴闭紧。他数了一遍，十七张脸，跟畲比木说的失踪人数对得上。

阿依的呼吸变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短刀从手里滑落，刀尖扎进冰面，刀柄晃了两下。她盯着一卷账册，那卷挂在冰室北壁正中，位置最高，麻绳系得最紧。简面上映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，颧骨高，眉骨突出，跟阿依有七八分像。那张脸在哭——没有声音，眼眶里不断有水痕滑下来，滑到简片底端消失。嘴型反复张合，阿依辨认出两个字。

“别吹。”

她又看了一遍。兄长的嘴型没变，还是那两个字，重复，重复，再重复，像被冻在冰里的钟摆。阿依的手伸向腰间骨笛，指腹碰到笛口，没抽出来。她的指节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，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根。骨笛在腰间动了一下，笛身上的裂痕从哨口往笛尾延伸了一寸，裂痕边缘渗出极细的水珠。

陆九喧按住她的肩。他手掌压在她肩胛骨上，力道不重，但阿依整个人僵住，偏过头来看他，眼眶没红，只是瞳孔缩得很紧。他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，自己挡在她和那卷账册之间。

“你兄长让你别吹笛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冰室里竹简翻动的余响还没停，“吹笛消耗你的命，独脚在拿你的命补它的账。”

阿依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脚尖，鞋面上沾着冰室地面的碎竹屑，有一片卡在鞋带结里。她弯腰把竹屑摘下来，捏在指间搓碎，碎末从指缝漏下去，落在赵四蜷曲的手指旁边。她直起身，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，握在手里，笛口朝下，裂痕那面朝外。

“我兄长的魂在这里。”她用笛尾指了指那卷账册，“独脚把他挂在最高处，让我一进来就看见。它知道我会来，知道我会带骨笛，知道笛声能定位归山骨。”她把骨笛翻了个面，裂痕对着冰壁反光，“毒娘子取走赵四的第三份魂，换我吹一首亡者之歌。她也要归山骨。”

陆九喧没接她的话。他走到冰室中央，蹲下看赵四的尸体。棉袍前襟的割口边缘，除了灰白粉末，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从割口左端延伸到右端，划痕末端微微上翘，像刀尖挑了一下。他想起窄道里替身碎裂时，赵四的魂说过一句话——“独脚给我财富，我把女儿押给它。”铜钱上刻着“赵小婉押，周铁山保”，周铁山的名字出现在赵四的铜钱上，说明赵四和周铁山之间有一笔账没算清。独脚首领把赵四的第三份魂放在这里，又让人取走，取魂的人留下毒娘子的字——这笔账在毒娘子手里。

他站起来，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。剑尖指向北壁那卷账册，剑身上凝的薄霜映出阿依兄长的脸。那张脸还在哭，嘴型还在说“别吹”。陆九喧把剑尖往下压了半寸，剑刃反光扫过账册底端，他看见简片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墨写的，不是指甲刻的。他凑近辨认——“陆远舟魂押此账，换徒儿一命。”

他师父的名字。陆九喧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，竹简翻动声忽然停了，冰室安静得能听见阿依骨笛裂痕里水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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