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竹梆声从祭坛北墙外传来。第一响闷,像湿木头撞在石头上;第二响脆了些,竹节裂了缝;第三响拖得长,尾音被风削掉半截。畲比木站在凹槽边,骨杖横在身前,杖尖点着地灰,灰面上那个小坑比先前深了半指。
陆九喧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刃映着门缝灰白光,在石壁上切出一条细线。他左手握剑,右手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鞘末端在灰面上划了一道浅痕。暗河方向传来水声,水纹从槽底往外推,推到他鞋尖前停住。
“独脚在收拢。”畲比木没回头,声音压在竹梆余响里,“北面通道口,猎手数了,至少三十个。账房外还有二十。加起来比账册上记的多一倍。”
陆九喧走到石室门口,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,像有人举着火把从外面走过。他侧身贴住门框,右眼凑近门缝,外面通道石壁上映着跳跃的影子,影子只有一条腿,跳跃前进,一个接一个从通道尽头冒出来。影子手里拄着拐杖,杖尖点地时石壁上就多一个黑点,黑点连成线,往石室方向推。
“暗河支流能走多少人?”陆九喧退回来,把长剑换到右手,剑尖朝下,离地一寸。
畲比木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片,上面刻着三道横线中间穿一竖,跟凹槽底部的刻痕一样。他把竹片递给陆九喧:“暗河支流入口窄,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孩子们先走,阿依殿后。你带他们蹚水到主峰北坡,冰洞入口在坡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带猎手断后。”畲比木把骨杖从地上拿起来,杖尖在灰面上戳出一个新坑,“独脚怕两样东西——骨笛声和桃木烟。我的猎手有骨笛,但吹不响阿依那种驱邪曲。你留在这里,只会被独脚堵在石室里。”
陆九喧把竹片收进袖袋,竹片边缘刮过袋口,勾出一根线头。他走到凹槽前蹲下来,水面比先前高了半指,水纹从里往外推,推到他指节上。他把手探进水里,指腹碰到槽底石面,刻痕还在,三道横线中间穿一竖。他收回手,水珠从指缝漏下去,砸在水面上,溅起几个小点,落在灰面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阿依从石室角落走过来,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,孩子手里的草绳蚂蚱蹭在她肩头,蚂蚱翅膀上的干叶脉刮过她耳垂。她没躲,走到凹槽前低头看水面,又抬头看陆九喧。骨哨挂在他颈间,哨口朝外,沾着他衣领上的汗渍。
“我兄长的魂还在独脚手里。”阿依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“二十年前被掳走,魂账上记着他的名字。你让我走,我走到哪里去?”
畲比木把骨杖横在她面前,杖身挡住凹槽入口。老人指甲盖发黄,指关节粗大,握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干透的竹根。“你兄长的魂在独脚首领的账下,不在这些小卒手里。你留在这里,只会被独脚抓住,变成新的账。”他顿了一下,骨杖尖点着阿依脚前的灰面,“你兄长的骨哨认陆九喧的血,但哨子本身是你兄长的指骨——你吹,它才响。你活着,哨子才有用。”
阿依攥紧骨哨,指节发白。赵小婉从孩子们中间走出来,拉住阿依的衣角,替身钱攥在另一只手里,钱面朝外,方孔里的暗红在水光里晃了一下。“阿依姐姐,我爹的魂还在封印室——陆大哥说会带他出来。”赵小婉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,“你带我们走,我们等你和陆大哥回来。”
阿依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赵小婉攥着她衣角的手。孩子指甲缝里嵌着灰,指腹上有草绳勒出的红印。她把骨哨从颈间取下来,走到陆九喧面前,抬手将哨子挂回他颈间。哨身温热,指骨表面的纹路硌着她指腹,她挂好哨子,手指在他衣领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
“你带着它。”她说,“我吹笛,你吹哨。七日后,主峰冰洞,我们一起吹。”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右手长剑入鞘半寸又停住,剑刃卡在鞘口,映着灰白光。他看阿依,她站在水边,水面映着她的脸,灰白光在水纹里碎成几片。她没等他回答,转身走到孩子们中间,把最小的孩子重新抱起来,孩子手里的草绳蚂蚱蹭过她下巴,她偏了一下头。
“走。”阿依跨进水里,水没过她膝盖,裤脚贴在腿上,颜色变深。其余孩子牵着草绳跟在后面,绳子绷直,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线。赵小婉走在最后,替身钱攥在手里,钱面朝外,方孔里的暗红在水光里晃了一下,然后沉入水线以下。
畲比木的猎手从石室门口涌进来,一共六个人,每人腰间别着一根骨笛,手里握着短矛。他们不说话,走到凹槽两侧站定,矛尖朝外。领头的猎手朝畲比木点了一下头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,疤面发亮,像涂了一层蜡。
畲比木把骨杖举起来,杖尖朝上,在灰白光里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去,杖尖点地。猎手们同时转身,面朝石室门口,短矛横在身前。
“封入口。”畲比木说。
两个猎手走到凹槽边,从腰间解下草绳,草绳上系着竹片,竹片边缘削尖。他们把竹片插进槽沿的石缝里,一根接一根,排成一道栅栏。水从竹片缝隙里漫出来,漫到灰面上,洇湿了一片。阿依的笛声从暗河方向传来,第一个音很低,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;第二个音高了些,笛声不再裂,清亮如初,在石室里转了一圈,从门缝漏出去。
陆九喧站在祭坛二层,听着笛声被石壁吸收,尾音闷在通道里。他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刃映着门缝灰白光,在石壁上切出一条细线。畲比木走到他身侧,骨杖点着地面,灰面上那个小坑已经连成一条浅沟。
“独脚在等。”畲比木说,“等笛声停。笛声一停,它们就知道人走了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尖朝下,离地一寸。他右手握住长剑剑柄,剑刃出鞘半寸,映着门缝里的灰白光。通道尽头传来跳跃声,一条腿落地的闷响连成片,像湿木头撞在石板上。独脚五郎的怪笑从通道深处涌出来,笑声刺耳,在石壁上反弹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,牙齿磕在铜制剑格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腾出右手,从袖袋里摸出毒娘子给的鬼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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