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婉停步时，背篓侧兜里的铜环红绳还在晃。她左手按在兜口上，指头压住红绳余端，偏头看驿站方向。雾从坡道尽头漫过来，驿站外墙只剩一道灰影，墙面上那层薄苔在雾里泛暗青。她忽然把左手从兜口移开，指向墙面。

“那是什么时候画的？”

陆九喧已经走出七八步，听见声音回头。他顺着赵小婉手指看过去，驿站外墙靠东侧那段白灰墙上多了一幅炭画。画幅约三尺见方，炭条勾线，笔触粗砺，有些地方炭粉被雾气洇开，晕成一片灰黑。画的是哀牢山第十祭坛内部结构——穹顶、石阶、四壁凹槽、中央祭台，格局和阿依藤杖铜铃上刻的亡者之歌第三段门路完全吻合。但画中祭坛中央跪着一个人，那人身披道袍，背桃木剑，面容位置被炭条反复涂抹，糊成一团黑。道袍样式陆九喧认得——领口暗纹是云雷纹，袖口收窄，下摆左侧有一道斜襟。师父陆尘安只有一件道袍是这个裁法，左袖内衬还缝过一块补丁，是他自己用粗线缝的。

陆九喧走回墙前。他右手没碰墙面，只把左手食指凑近炭画边缘。炭粉干透，指腹蹭上去带下一点黑末，末里掺着细砂，砂粒在雾里泛极淡的铜色。他偏头看阿依，阿依已经把藤杖从肩上取下来，杖头铜铃朝墙面偏了半寸。

“驿站里还有谁？”陆九喧问赵小婉。

赵小婉摇头。她背篓侧兜里铜环红绳又滑出来一截，红绳末端铜环磕在背篓竹条上，响了一声。“马帮汉子卸货时发现的。杨老六走之前，老马脚子们把货从马背上搬进驿站，最后一趟搬完，有人看见墙上多了画。没人看见谁画的。”

陆九喧把匣子肩带往右肩送了送，铜钉烙印在右肋下移了半寸。他偏头看驿站门口，门口拴马桩上赵小婉挂的那枚铃铛还在风里摇，铜壳撞铁环的响动隔着雾传过来，已经辨不出是铜声还是铁声。驿站窗户糊的皮纸破了一个角，破口边缘毛糙，风从破口灌进去，窗框内侧挂的干辣椒串晃了一下。

阿依把藤杖竖在墙前，杖尾点地。她左手拇指按在杖头铜铃的铃舌刻痕上，指腹顺着三个苦聪古文摸了一遍。然后她提起藤杖，杖头铜铃对准炭画中央那团模糊面容，杖尾在碎石地上敲了三下。铜铃震响，哑音从铃壁里挤出来，撞在墙面上又弹回来。墙面白灰层簌簌落下一层细粉，炭画粉末跟着往下掉，黑末混着白灰末在墙脚积成一小堆。

粉末落地后没有散开，而是聚成一行小字。字迹歪斜，炭条笔锋断断续续，像是写的人手在抖。陆九喧蹲下辨认，认出七个字——“独脚五郎君已派影独脚先行”。字尾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炭粉在笔画末端堆成一个小黑点。

“影独脚无实体，附人身则人不知。”阿依把藤杖横回身前，杖头铜铃朝驿站方向偏了偏，铃舌在铃壁里又撞了一下，哑响拖出一串短促回音。回音撞在驿站外墙又弹回来，石壁表面浮出的水珠齐齐震落，水珠落在炭画上，炭粉被水洇开，那行小字慢慢模糊。

陆九喧站起来。他把左手食指上沾的炭粉在裤缝上蹭掉，偏头看驿站方向。雾从坡道尽头涌过来，驿站门口那枚铃铛还在摇，红绳在铁环上蹭出的细响比刚才急了一些。他想起杨老六收刀时刀鞘红布条被风卷起来的样子，布角扫过杨老六手背，杨老六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当时他以为杨老六在看布条，现在想起来，杨老六低头时右手小指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和赵四的习惯动作一样。

“杨老六的撤退不是真撤退。”陆九喧把匣子肩带重新扣紧，铜钉烙印贴回右肋，“影独脚附在人身上，被附的人自己不知道。杨老六低头看手背那一下——影独脚已经进去了。”

赵小婉把背篓侧兜里铜环红绳完全塞回兜口，手指在兜沿上按了两下。“我爹的铜环在独脚庙捡的，铜环内壁刻着亡者之歌。影独脚认得这个铜环——它跟着铜环来的。”

阿依把藤杖从墙前提起来，杖尾离地时带起一点碎石屑，屑末落在她鞋面上。她偏头看驿站方向，藤杖铜铃朝驿站偏了半寸，铃舌在铃壁里持续震响，哑音一声接一声，间隔越来越短。她左手拇指按在铃舌刻痕上，指腹感觉到铜铃在掌心轻微跳动。

“影独脚已经跟上来了。”阿依把藤杖往地上一顿，杖尾在碎石上砸出一个小坑，坑里铜粉震起来，“藤杖铜铃朝驿站方向持续震响——它离我们不到半里。”

陆九喧偏头看密林入口。雾从林子里涌出来，鬼面花藤蔓从林口两侧爬出来，藤叶背面铜粉在雾里泛暗绿。他抬脚往密林方向走了两步，靴底踩在腐叶上，腐叶下陷半寸，露出底下一块条石边角。条石云纹槽里的刻痕和北坡庙条石一模一样。他停下，偏头看阿依。

“马帮走的是官道，我们走山路。山路窄，影独脚附在人身上，人走山路会留下脚印。附身的人自己不知道，但脚印会露。”陆九喧把右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桃木法剑没抽出来，“杨老六带马帮走官道回驿站，影独脚如果附在他身上，他走官道，脚印在碎石路上留不下。我们走山路，泥地软，脚印留得住。”

阿依把藤杖点地，杖尾在腐叶上留下一个浅坑。她偏头看赵小婉，赵小婉正把背篓竹条上挂的一根鬼面花干藤扯下来，干藤在指间绕了两圈，铜粉从藤皮裂口里掉出来，落在她手背上。赵小婉把干藤丢进背篓侧兜，铜环红绳又滑出来一截，红绳末端铜环磕在竹条上，响了一声。

“走山路。”阿依把藤杖从地上提起来，杖头铜铃朝密林方向偏了偏，铃舌撞壁，哑响在雾里散开，“但影独脚没有实体，它附在人身上，人走山路它也能跟。藤杖铜铃能震出它的位置——只要铜铃响，它就离我们不远。”

陆九喧点头。他抬脚走进密林，靴底踩在腐叶上，腐叶下陷半寸又弹回来。阿依跟在后面，藤杖点地，杖尾在腐叶上留下一个个浅坑，铜铃哑响隔几步响一声。赵小婉走在最后，背篓侧兜里铜环红绳余端在风里飘。她偏头看了一眼驿站方向，驿站门口那枚铃铛还在风里摇，铜壳撞铁环的响动被密林入口的雾吞掉，只剩红绳在铁环上蹭出的细响。她转回头，跟上陆九喧的脚印，靴底踩在腐叶上，腐叶下陷半寸又弹回来。

密林里雾更浓。鬼面花藤蔓从两侧树干上垂下来，藤叶背面铜粉在雾里泛暗绿。陆九喧走了约莫百步，脚下腐叶层变薄，露出底下一片泥地。泥地表面有积水，水洼里映出头顶树冠缝隙漏下的天光，灰白一片。他停下脚步，偏头看泥地。

泥地上有三双脚印。一双是他的，靴底纹路清晰，前掌深后跟浅。一双是阿依的，藤杖杖尾在脚印旁边留下一个个圆坑。第三双脚印只有左脚，脚掌朝后，跳跃间距极大，每一步跨度约三尺，脚趾位置陷得比脚跟深。脚印边缘有炭粉痕迹，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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