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骨墙从山坳口一直延伸到溪涧边,墙根扎进碎石层,墙头朝外倾斜。骨头与骨头之间塞着铜钉,钉帽露在外面,被雨水冲出一层铜绿。有的骨节上还挂着没剔净的筋络,干成半透明的膜,风一吹就抖。墙高过人头,站在墙外看不见部落里的茅顶,只能闻到骨缝里渗出的药草味,苦中带涩,像熬过头的草药汤。
陆九喧踩上骨墙外侧的碎石坡时,靴底在石面上滑了半寸。他伸手按住墙头,掌心贴到一根腿骨,骨面冰凉,铜钉硌着指腹。阿依从他身后翻上来,动作比他快,靴尖在骨缝里踩了两下就上了墙头。她蹲在墙脊上朝里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,骨哨碎片从衣领里滑出来,断口金丝绷紧。赵小婉从墙根绕过来,掌心铜钉疤贴住骨面,疤面浮出一层暗光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墙后站着畲比木。老人拄着紫檀木拐杖,杖头那枚玉印碎片嵌在木纹里,碎片边缘磨得发圆。他身后没有第二个人。部落的茅顶全空着,灶膛里没有烟,晒架上的兽皮被风吹翻,皮面拍在木杆上啪啪响。畲比木没看阿依,目光落在陆九喧翻墙的动作上,等他双脚落地才开口。
“阿依,你哥的石像在祭坛上。”
阿依从墙头跳下来,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浅坑。她走到畲比木面前,骨哨碎片在胸前晃了一下。畲比木用拐杖头朝部落深处指,杖尖点过三排空茅屋,最后停在祭坛石阶方向。他说独脚围了部落三天,白天从北坡上来,夜里从溪涧摸过来,骨墙挡了七次冲击,墙根断过两截,用铜钉重新铆上。月圆之前还能撑,月圆之后骨墙就散。
陆九喧没接话,他把桃木法剑从背上解下来,剑尖点地,剑身震了一下。剑尖挑开脚边一片碎骨,骨片翻过来,底面刻着极小的字,他蹲下去看,字被泥填满,他用指甲刮开,是“第七”两个字。他站起来时,阿依已经朝祭坛走了,他跟上,赵小婉走在最后,掌心疤面贴着裤缝,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下骨墙。
祭坛在部落中央,七层石阶垒成圆台,台面铺着碎骨和铜钉,骨钉排列成北斗形状。石像立在北斗斗柄末端,比真人高出一头,石面青黑,胸口嵌着一枚铜钉,钉头刻着“七”。铜钉周围裂了一圈缝,缝里渗出黑液,沿着石面往下淌,在石座底部积成一小片,黑液表面泛着铜绿光。
畲比木站在石阶下,拐杖头点在石像胸口方向。他说石像封不住种子。月圆之夜,种子会破石而出,化为第七个独脚君主。阿依的兄长会变成独脚,然后带领独脚族群灭掉苦聪。他说这话时声音没变,拐杖头在石面上磕了一下,磕出白印。
阿依走到石像前,骨哨碎片从颈间取下来,断口对准铜钉裂缝。碎片金丝亮了一下,石像内部传出极轻的嗡鸣,像骨节在石面下错动。她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,没说话,手伸向石像胸口。陆九喧从怀中取出玉印真品,真品表面浮着一层薄光,他走近石像,将真品贴近铜钉裂缝。真品与石面接触的瞬间发出龙吟,裂缝扩大了一指宽,黑液涌出来,顺着真品边缘淌到陆九喧指缝里,温的,像刚放出来的血。
阿依从腰间抽出骨针短矛,矛尖对准石像胸口。她手腕一沉,矛尖没入石面三寸,石像停止渗液,裂缝边缘的黑液倒流回去。畲比木从怀中摸出一卷兽皮,皮面用骨胶封过,他展开时胶面裂成细纹。兽皮上画着封印术的图样,线条被虫蛀过,几处关键节点只剩半截。畲比木说这是苦聪先祖留下的封印术,以王族之血为引,以骨哨为器,以玉印为锁,三者合一可封独脚君主。但封印者必须留在石像内,与独脚共眠。
阿依把骨哨碎片按入石像胸口,碎片嵌入铜钉裂缝,金丝在石面下亮了一瞬。陆九喧将玉印真品压在碎片上,真品龙吟再响,石像震动,石座底部的黑液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。阿依割破手腕,血涂在石像表面,从胸口淌到石座,石面把血吸进去,石像停止震动。畲比木将紫檀木拐杖插入祭坛中央石缝,杖头玉印碎片与陆九喧手中真品共鸣,祭坛四周升起七道骨墙,骨墙从地面长出来,把石像围在中央,墙头朝内弯,像骨笼。
畲比木说封印只能撑到月圆。月圆之夜独脚君主会从石像中破出。你们必须在月圆前找到第七枚铜钉,钉在哀牢山巅古祭坛。取钉,毁钉,独脚君主就灭。他说完把拐杖从石缝里拔出来,杖头玉印碎片暗了一瞬。
陆九喧将玉印真品递给阿依。真品在两人手掌之间停了一秒,阿依接过去,指腹压在真品龙纹上。陆九喧说:“你守石像。我去山巅取钉。”
阿依把骨哨碎片从石像胸口取出来,碎片已经裂成两半,断口金丝缠在一起。她把碎片塞入陆九喧掌心,碎片贴住他掌纹时烫了一下。她说碎片里有她七年寿命。用完了,她就没了。你回来。
陆九喧点头,把碎片收入袖袋。骨墙外传来脚步声,碎石滚落的声音从北坡方向过来。赵小婉从骨墙缺口跑进来,靴帮上沾满红泥,她停在陆九喧面前,掌心摊开,铜钉疤面朝上,疤面圈心的“八”字在日头下发亮。她说北边来了马帮,周铁山的马帮。他们说,周铁山没死。
畲比木的拐杖头在石面上停住了。他转身朝北看,骨墙外传来马铃响,铃铛声很闷,像被布包着。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地上提起来,剑尖上沾着一粒黑灰,他用拇指抹掉,灰在指腹上碎成更细的末。阿依把玉印真品系在腰间,真品贴住骨哨碎片原本的位置。赵小婉退到骨墙缺口边,掌心疤面贴着墙骨,铜钉在骨缝里亮了一下。
畲比木说:“马帮进不来。骨墙认血。周铁山若真活着,他的血能开墙。若开不了,就是独脚披了他的皮。”
陆九喧朝北坡走,靴底踩过碎骨和铜钉,骨片在脚下翻面,露出底面的刻字,全是“七”。他走到骨墙内侧,墙缝里透进一线北边的光,光里有人影在晃,马铃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近。他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,右手按住腰悬长剑的剑柄,剑柄铜箍硌着掌心。阿依跟上来站在他右侧,骨针短矛横在身前,矛尖朝外。赵小婉留在祭坛边,掌心疤面贴着石像底座,石面把疤面吸住,她没抽手。
骨墙外传来一个声音,粗哑,像砂纸磨过石面。那声音说:“陆九喧,开门。我是周铁山。我带了十个人,十匹马,十驮茶。茶里藏着第七枚铜钉的模子。你开门,我告诉你钉在哪。”
陆九喧没动。他右手从剑柄上松开,指尖在骨墙铜钉上划过,铜钉帽上的绿锈蹭进指甲缝。阿依的骨针短矛尖头朝声音方向偏了半寸。畲比木站在祭坛石阶上,拐杖头点着石面,玉印碎片朝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骨墙外那个声音又说:“你不开,独脚就替我开。它们跟在我后面,半里路。你选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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