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发稠，水面浮着一层铜钉碎屑，碎屑排成不规则的圈，圈心处水纹静止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了。

陆九喧蹲在潭边，桃木法剑剑尖入水三寸，剑身猛地一弹，他手腕震得发麻，剑尖离水时带出一串黑珠，黑珠落在石面上滚了两圈，碎成铜绿色粉末。他把法剑横在膝上，指腹抹过剑身，指肚沾了一层黏腻的凉意。

“底下有封。”他站起来，靴底在潭边碎石上蹭了蹭，碎石缝里嵌着半枚铜钉，钉帽磨平了，只剩钉杆露在外面，杆身缠着头发丝细的铜线。

阿依从腰间解下骨哨碎片，碎片裂成两半，断口处泛着暗黄，她把两半并拢，断口对齐时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，像骨节复位。碎片贴近水面，潭面铜钉碎屑开始往碎片方向聚，聚成一条细线，线头扎入碎片断口，碎片表面浮出一层薄光。

她吹响碎片。笛声不高，调子压得很低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潭水中央裂开一道缝，缝从水面延伸到水下，两侧水壁立着，露出底下石阶，石阶上长满铜绿，绿苔间嵌着碎骨片，骨片排列成箭头形状，指向深处。

赵小婉站在潭边一块歪石上，掌心的铜钉疤贴住石面，石面浮出一行刻字，字被水汽冲得只剩轮廓，她辨认出“祭坛”二字。她把行程日志翻开，周铁山画的潭形图上标着石阶走向，墨线在“祭坛”处打了个叉，叉旁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空”。

“周叔来过。”赵小婉把日志递给陆九喧，纸页边角卷得厉害，卷边里夹着一粒铜屑，她拇指压住卷边时，铜屑嵌进指腹纹路里，“他标了三条路，最短那条经过箭竹林，竹叶上有黑霜。但这条水路——他没标。”

陆九喧把日志收入怀中，布条在胸口旧伤处紧了紧，断钉的棱角硌着指腹。他第一个踩上石阶，靴底铜绿滑了一下，他左手扶住水壁，壁面冰凉，指缝里渗进铜锈水，锈水顺着手腕往下淌，在袖口内侧凝成一道暗痕。阿依跟在后面，骨哨碎片含在唇间，笛声不断，水壁随着笛声往两侧退，退一寸，石阶就多露一寸。赵小婉走在最后，掌心疤面贴住水壁借力，壁面刻字被她掌心吸出来，字迹浮在皮肤表面，她没看，只盯着脚下石阶。

石阶尽头是圆形石台。台面铺着黑石，石缝间填满铜钉，钉头朝上，密密麻麻排成同心圆。圆心处立着一尊无面石像，石像比人高出一头，肩宽腰窄，石质粗粝，表面布满凿痕。胸口位置嵌着一枚玉印，印面朝外，印钮雕着盘蛇，蛇眼处嵌着两点铜绿。陆九喧胸口的旧伤猛然一跳，断钉在肉里动了一下，他按住胸口，指缝间渗出一点黑血。玉印仿品在红木匣子里嗡嗡作响，匣盖缝隙里透出微光，真品在石像胸口也亮起来，两处光一明一暗，频率错开半拍。

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

孟掌柜从石像后走出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，袖口平整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脸上灰败气比上一章更重，颧骨上浮着铜锈色的斑。他掌心托着一枚铜钉，钉头刻着“待换·第七”，钉帽凹槽里填着干涸的暗色。他把铜钉举到与玉印平齐的位置，铜钉表面浮出一层薄光，光里映出陆九喧的脸。

“第七课最后一题。”孟掌柜声音不高，尾音压着，“玉印真品认主，但认的是陆尘安的血。你师父的心在你胸口——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。但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。”

他把铜钉翻了个面，钉杆上刻着一行细字，字迹是陆尘安的笔迹，笔画末尾有颤抖的痕迹。陆九喧认出师父写“九”字时最后一钩总是往上挑，这行字里的“九”钩是平的。

“你师父临死前，把心换给了你。但换心术第七层的规矩——换心者必须留一滴血在引子里。你师父的血在引子里，引子在断钉里，断钉在你胸口。”孟掌柜把铜钉收回掌心，指腹抹过钉头刻字，“你只要把心挖出来，玉印就认你。挖心，你活；不挖，玉印永远不认你。你选。”

阿依的骨哨碎片从唇边移开，笛声断了，水壁往中间合拢半寸，石阶上铜绿簌簌往下掉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靴尖踩碎一枚铜钉，钉头弹起来打在她小腿上，她没低头。赵小婉从石阶上方往下走了一步，掌心疤面贴住石台边缘，石面浮出一行新字，她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陆九喧右手抽出桃木法剑，剑尖指向孟掌柜胸口。剑尖距仿品玉印三寸时，石台同心圆铜钉同时亮了一下，光从外圈往圆心收，收到石像脚底就灭了。他左手按在胸口旧伤处，指腹感觉到断钉的棱角，钉帽上刻着师父名字的笔画，他摸过无数遍，每一笔的深浅都清楚。

“你师父的心在你胸口。”孟掌柜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低，带一点沙哑，“但你的血是孟繁林的。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——你师父只是把心借给你，血是我给的。玉印认血不认心，你挖了心，血还在，玉印就认你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桃木法剑交到左手，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，剑身横在胸前，剑尖朝左。他咬住长剑，牙齿磕在剑脊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，剑身凉意从牙根渗进后颈。右手握住桃木法剑，左手从胸口旧伤处抽出断钉，断钉离肉时带出一缕黑血，黑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石台铜钉上，铜钉表面浮出一层白气。

他以法剑引动三昧真火。火苗从剑尖窜出来，颜色发青，贴着黑血烧。黑血在火焰中翻了个泡，泡破时浮出一个虚影。陆尘安的脸从虚影里显出来，面容比生前瘦，颧骨突出，但眼睛是亮的，瞳孔里映着陆九喧的脸。

“九喧。”陆尘安开口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拍气音，“玉印认的不是血，是心。你的心是你自己的——我换给你的，只是引子。引子已灭，心是你的。”

虚影抬起手，手指点向陆九喧胸口旧伤处，指尖碰到断钉留下的洞口时停住，没往里探。陆尘安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笑，但没笑成，面容从边缘开始散，散成细碎的光点，光点落进三昧真火里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灭了。

玉印真品从石像胸口飞出来，印面朝下，在空中转了一圈，落入陆九喧摊开的掌心。印钮上的盘蛇眼睛亮了一下，铜绿褪去，露出底下白玉质地。陆九喧把玉印翻过来，印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哀牢归心”，字口里填着朱砂，朱砂颜色鲜亮，像刚刻上去的。

孟掌柜脸色骤变。他掌心的铜钉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渗出黑血，黑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淌，在袖口内侧凝成硬块。他把铜钉刺入自己胸口，刺入位置与陆九喧旧伤处一模一样，黑血从钉孔里涌出来，他身体晃了一下，靴底在石面上蹭了半步。

“好。”孟掌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每个字都带着铜锈摩擦的涩意，“你赢了第七课。但第八课——换命课。”

他身体开始膨胀。长衫从肩线处绷裂，布料碎片挂在腰间，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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