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：门后第七层

寺门在日出瞬间崩碎。

没有巨响，门板从中间裂成七块，每一块对应一枚铜钉的位置。黑血从裂缝里涌出来，落地即化为雾气，贴着青石板往镇子方向漫。陆九喧左手长剑出鞘，剑尖点地，三昧真火顺着剑身往下淌，在脚前三寸处烧出一道弧线，雾气撞上弧线便往两侧退，退到墙根时凝成薄薄一层黑霜，霜面有细密的纹路，像干透的叶脉。

阿依从腰间抽出骨针短矛，竹杖残节上的牛筋绳在雾气里缩了一圈，骨针尖上沾的鬼面花汁液发黑。她没往前冲，侧身贴住寺门残框，目光扫过殿内。赵小婉跟在她身后半步，右手攥着掌心的铜钉疤，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本行程日志，日志封面被雾气打湿，纸页边缘卷起来，她用拇指把卷边压平，没压住。

陆九喧跨过门槛，靴底踩在碎门板上，门板碎块里的黑血被三昧真火逼出来，在地上滚成几颗珠子，珠子碰到他的靴帮就散了。殿内光线很暗，大雄宝殿的窗棂被厚布蒙着，布上画满铜钉图案，钉帽朝内，钉尖朝外。供桌被推到了墙角，桌腿断了一根，断口发黑。佛像的位置空着，莲座上立着一尊独脚五郎君像，像身比真人略高，表面裹着一层东西，在暗光里泛出浅褐色。

阿依走近三步，骨针尖挑开像身表面的一角。是皮。人皮。皮面有毛孔，有细纹，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，像底下垫着东西。皮上写满字，墨色发暗，阿依凑近辨认，第一张皮上写的是“周铁山”，第二张是“杨老六”，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都是苦聪猎手的名字，她认得其中三个——勒墨、扎妥、娜罗，都是三年前跟兄长一起进山的人。

“三张苦聪猎手。”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骨针尖在勒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，针尖下的皮面微微起伏，像底下有呼吸。她把骨哨碎片从领口里扯出来，碎片边缘的鬼面花汁液已经干了，她用牙咬破舌尖，血珠抹在碎片断口上，碎片贴住人皮表面，吹出一声极短的音，短到几乎听不见，只有骨传导的震动从碎片传进她的颌骨。

人皮从像身上脱落，像蜕皮一样从肩部往下卷，皮面离开像身的瞬间，底下露出铜钉帽，钉帽上刻着“勒墨”两个字。铜钉钉在像身表面，钉帽周围有一圈暗红的印子，像血渗进铜锈里。阿依用骨针尖撬第一枚铜钉，钉帽松动时，像身内部传出吸气声，很轻，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

赵小婉绕到像身侧面，蹲下来看第三尊像。这尊像比前两尊矮，人皮裹得紧，面部轮廓清楚，颧骨高，下巴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认得这张脸。人皮上写的名字是“赵四”。她伸手碰了一下人皮表面，指尖触到的位置是冷的，皮面有细小的颗粒感，像风干的橘皮。她没拔铜钉，先看像座，像座是整块青石凿的，底座边缘有一圈刻痕，刻的是换心咒的符文，符文里嵌着铜丝，铜丝表面发黑。

“陆九喧。”赵小婉没回头，声音从像座那边传过来，“这尊像的铜钉只有三枚。少一枚。”

陆九喧已经走到莲座前。他左手长剑横在身前，剑身上映出独脚像的轮廓，像身表面的人皮在剑光里显出半透明的质地，皮下的铜钉一根根排列，从肩到腰，共七枚。他数了赵小婉那尊像的铜钉，确实只有三枚，钉孔位置空着一处，孔边缘的铜锈是新的，像被拔掉不久。

阿依撬到第四枚铜钉时，像身内部的声音变大了，从吸气变成断续的吐气，吐气里夹着含混的音节，像有人在梦里说话。她把骨哨碎片凑到铜钉孔边，碎片震动，孔里传出的声音被放大，是两个字：“……别拔。”

阿依的手停在铜钉帽上。她回头看陆九喧，陆九喧正用桃木法剑的剑尖挑开独脚像胸口的人皮，皮面裂开时，底下露出铜钉帽，钉帽上刻着“陆尘安”三个字。他的剑尖顿了一下，剑身上的三昧真火暗了半寸。

“我师父的皮。”陆九喧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剑尖往下划，人皮从胸口裂到腹部，露出像身内部的空腔。空腔里塞着东西，是布条和干草，草里裹着一枚铜印仿品，印面朝外，印文是“换心”两个字。他把铜印仿品取出来，印身还带着像腔里的潮气，印面有裂纹，裂纹里嵌着黑血。

赵小婉那边传来铜钉落地的声音。她拔出了第一枚铜钉，钉尖带出一缕黑气，黑气散开，像身内部传出咳嗽声。她拔第二枚时，像身表面的皮面开始收缩，从肩部往下卷，露出里面的人形轮廓。第三枚铜钉她没拔，因为像身内部的人形动了一下，肩膀的位置往上顶了半寸，皮面绷紧，毛孔里渗出细密的黑珠子。

“赵四伯。”赵小婉的手按在像身胸口，掌心的铜钉疤贴住皮面，皮面下的心跳传上来，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停住。她拔出第三枚铜钉，钉尖离体的瞬间，像身从中间裂开，里面的人滑出来，身体蜷着，四肢上有铜钉孔，孔里没有血，孔边缘的皮肉是灰白色的，像煮熟的肉。

赵四睁眼。瞳孔是琥珀色的，竖瞳，瞳仁中间有一条黑线，从瞳孔上缘拉到下缘。他看赵小婉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嘴唇干裂，裂口里渗出黑水。他开口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，但音调不对，像另一个人借他的嘴说话。

“小婉。”声音是孟掌柜的，温和，带一点尾音上扬的腔调，“你爹的魂在独脚庙，这具身体只是皮囊。但皮囊里还有一口气——你要不要救？”

赵小婉的手停在赵四胸口，掌心铜钉疤贴着皮肉，疤面发热。她没看赵四的眼睛，看的是他胸口铜钉孔的位置，孔边缘的灰白皮肉在微微收缩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。她拔出腰间的短刀，刀尖对准铜钉孔，刀柄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
“拔。”陆九喧的声音从莲座那边过来，短促，没有多余的字。

赵小婉刀尖一挑，铜钉从赵四胸口弹出来，钉身带出一缕黑烟，烟里裹着碎屑。赵四身体抽搐，四肢弓起来，手指抠住青石地面，指甲缝里嵌进石粉。他张嘴，喉咙里滚出一枚铜印仿品，印面沾着黑水，落地时滚到赵小婉脚边。仿品停住，印面上的“换心”两个字被黑水填满，字口里映出赵小婉的脸。

赵四的瞳孔恢复正常，琥珀色褪去，眼白上布满血丝。他抓住赵小婉的手，指力很大，指甲掐进她手背皮肉。他喘了几口气，喉咙里有痰音，说话断断续续：“孟繁林……在第七层。但第七层不在寺底——在寺顶钟楼。钟楼里的钟是入口。他骗了所有人。”

赵小婉反握住他的手，手背上的掐痕渗出血珠。她没说话，嘴唇抿着，下巴绷紧。赵四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变轻，皮肉从指骨上滑脱，像脱手套一样，整张手皮留在她掌中，底下的指骨化为黑烟，从指缝里散出去。身体其他部分也跟着化烟，从脚往上，小腿、大腿、腰、胸，最后是头。黑烟散尽，地上只剩三枚铜钉、一枚铜印仿品，和赵小婉掌心里那张手皮。手皮上的纹路清晰，生命线断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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