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红土坡的土是湿的,踩上去往下陷半指深。阿依先爬出来,手掌撑在坡沿,指甲缝里嵌满暗红色泥,她没急着站,先回头往下看。耳室出口藏在坡面一块斜出的岩板下,岩板表面爬满枯死的藤蔓,藤蔓茎秆上沾着碎红土。她刚才从岩板缝隙里侧身挤出来时,后腰蹭掉了一片干藤皮,藤皮落进缝里,卡在石棱上没掉下去。陆九喧跟在她后面出来,桃木法剑先递出岩板,剑尖挑开藤蔓,他侧身钻出时左肩撞在岩板棱角上,闷响一声,他没停步,站直后先抬头看天。
雨已经停了。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漏下来,斜照在红土坡上,坡面泛着暗红的光,像铺了一层没干透的漆。坡上没什么树,只有零散几丛矮蕨,蕨叶背面翻着灰白,被风压得贴地。阿依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红土,土块落在鞋面上碎成粉末。她往坡顶方向看了一眼,苦聪寨的竹楼尖顶从山脊后面露出一角,竹尖上挂着的铜铃被夕阳照得发亮,但听不见铃声——风向不对,风从坡底往坡顶灌,带着一股湿土和烂草根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“后山。”阿依把松明残柄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,松明早烧完了,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柄,她随手插回布袋,“回寨子走路半个时辰,但地下那东西的回音还在我耳朵里。”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来,剑尖朝下,在红土坡上走了七步,每一步都踩实。走到第七步时他停住,把法剑举到身前,剑身六枚铜钉的钉帽在夕阳里排成一列,钉帽表面有细密划痕,划痕里嵌着暗绿色粉末,是刚才在石壁方框上蹭的。他用拇指抹掉粉末,抹下来的东西沾在指腹上,发涩,像细沙。他把指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,衣摆上留下一道暗绿色印子。
阿依把骨笛从腰后抽出来。笛身是鹰骨磨的,表面泛着骨瓷的光,吹孔边缘被嘴唇磨得发亮。她把吹孔凑到唇边,试了一个短音。笛声不高,一个单音,从坡面弹起来,往坡底方向滚下去。她停了半拍,又吹第二个短音,这次笛声在坡面反射回来,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把骨笛从唇边拿开。
“七道回音。”阿依用笛尾在红土上画了一道横线,“坡面下面全是空的。回音从七个不同方向弹回来,说明地下有七个空腔,中间一个大的,周围六个小的,排成梅花形。”
陆九喧把法剑从身前移开,剑尖对准阿依画的那道横线中心。他左手握住剑柄,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从石壁缝里抠出来的半枚铜钉,钉帽磨平了,只剩一个凹槽。他把铜钉按进剑柄第七枚钉的位置,凹槽对凹槽,铜钉卡进去半截,露在外面的钉帽和另外六枚一般大小。剑身纹路从剑柄往剑尖方向亮了一下,亮光从铜钉位置往剑尖走,走到剑尖时停住,剑尖往下沉了半寸。
“退三步。”陆九喧说。
阿依退了四步,退到岩板边缘。她站定后把骨笛横在身前,双手握住笛身两端,指腹按在笛孔上,没吹,只是按着。
陆九喧把剑尖插入红土。剑身没入土中三寸,第七枚铜钉齐鸣——不是响,是震,钉帽在剑柄凹槽里高频颤动,颤得他虎口发麻。他握紧剑柄没松手,剑身周围的土面开始裂,裂缝从剑尖位置往外爬,爬成七条,每条裂缝对应一个空腔方向。裂缝爬到三尺远时停住,七条裂缝中间那块土面往下沉,沉出一个浅坑,坑底土色发黑,黑土里渗出一缕黑雾。
黑雾从坑底往上涌,涌到离地一尺高时停住,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形状。先出来的是下巴,再是嘴,再是鼻子和眼睛。黑雾凝成的脸是赵四的,眉骨高,颧骨宽,嘴角往下撇。脸的边缘模糊,黑雾不断从坑底补充上来,补到脸的位置就散开,散成薄薄一层,贴着脸的轮廓。赵四的嘴一张一合,张合了三次,没声音。阿依盯着他的唇形看,看了两遍,把骨笛从身前放下。
“他说‘换’。”阿依的声音很平,“只有一个字,换了三次口型。”
陆九喧把左手从剑柄上松开,右手从背上抽下桃木法剑。桃木剑比长剑短一截,剑身木质发黑,表面有七道刻痕,对应七枚铜钉的位置。他把桃木剑剑尖对准赵四的脸,剑尖离黑雾三寸时停住。黑雾凝成的赵四脸往后退了半寸,退得极慢,像有人从后面拽。陆九喧把桃木剑往前递了一寸,赵四的嘴又张合了一次,这次口型比之前大,阿依看清楚了。
“还是‘换’。”阿依把骨笛插回腰后,“他在重复同一个字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剑收回背后,弯腰从地上拿起红木匣子。匣子是从耳室里带出来的,赵四放在第二双鞋里的那个,匣面红木已经发黑,边角有磕碰的痕迹。他把匣子放在裂缝旁,匣底贴着红土。匣盖弹开,弹得很轻,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。匣子里空的,什么都没有,连垫底的布都没有。匣底刻着一行小字,字是刻在木头上的,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粉末,和红土一个颜色。陆九喧把匣子转了个方向,让夕阳照进匣内。阿依凑过来看,字很小,笔画细,她辨认了一会儿。
“真匣在周铁山胃里。”阿依把字念出来,念完停住,眉头皱了一下,“胃里?周铁山的尸体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她想起一件事。在耳室里找到赵四外衣时,外衣口袋里除了半块盐巴和铜钱,还有一根黑毛。黑毛是独脚五郎君本体残留的气息。但周铁山的尸体从发现到现在,一直停在马帮营地,没人动过。她记得周铁山尸体的位置——仰面躺在帐篷里,双手放在身侧,腹部盖着一块麻布。麻布是她亲手盖上去的,盖的时候腹部是平的,没有缝合痕迹。
“周铁山的尸体被挪动过。”阿依把匣子从陆九喧手里接过来,翻过来看匣底,字刻得很深,匣底木板比正常厚度薄了一半,“我盖麻布的时候,他腹部是平的。但赵四的烟锅在榕树洞里,铜扣也在树洞里,说明赵四回过营地。他回去的时候,周铁山已经死了。”
陆九喧把匣子从阿依手里拿回来,合上匣盖。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,像什么东西咬合在一起。他把匣子夹在左腋下,右手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后,长剑还插在红土里,剑身周围的裂缝已经停止扩大,黑雾凝成的赵四脸也散了,散成薄薄一层黑气,贴着土面往坡底方向流,流到矮蕨丛里就看不见了。
“赵四被换走的不是命。”陆九喧把长剑从土里拔出来,剑尖带出一小块黑土,他把黑土在鞋底蹭掉,“是选择权。独脚五郎君封了本体,但它的族群学会了用人的贪念做事。赵四想要钱,独脚给他钱;赵四想赎罪,独脚让他连赎罪都做不完整。他画那张方位图,以为自己能把独脚引向祭坛,但实际上独脚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了祭坛的位置,也看见了我们。”
阿依把骨笛重新抽出来。她把笛尾在掌心转了一圈,笛身表面沾了红土,她用拇指抹掉。她想起兄长。兄长被掳走那年她十二岁,兄长临走前把骨哨塞进她手里,骨哨上还带着体温。后来她才知道,骨哨是用兄长的指骨磨的——兄长被独脚掳走时,自己敲断了一截小指,把指骨留在寨门口。她握紧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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