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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
204. 沈家地窖

雨从北坡斜着扫过来,打在盐井棚顶的破瓦上,瓦片缺角处积着水,水线顺着椽缝往下淌,滴在井口石沿上,石沿被滴出一排浅坑。陆九喧把沈鹤年从马背上拽下来,沈鹤年的脚在泥地里滑了一下,膝盖磕在石沿边,磕出一声闷响,他也没喊疼,只是把脸别过去,避开阿依的目光。阿依没理他,她蹲在井口边,手指拨开石沿上那层鬼面花藤,藤蔓湿滑,指腹一按就渗出暗绿的汁水,沾在她指甲缝里。她把手伸进藤蔓缝隙往下探,指节碰到一块硬物,是石阶的棱角。

“下面有风。”阿依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绿汁,在裤腰上蹭了两下。她从领口里抽出骨笛,笛身被雨水打湿,吹口处那圈牙印积了水,她侧着笛管把水甩出去,甩出一道细线落在泥地上。陆九喧把沈鹤年往井棚立柱上一按,柱身旧绳勒出的凹槽硌着沈鹤年的肩胛骨,他缩了一下,没缩动。陆九喧左手按着长剑鞘,右手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钱,方孔里穿着的黑毛被雨打湿后贴在铜面上,他用拇指把毛拨开,铜钱边缘有一道新磕的缺口,是刚才下马时磕在鞍桥上留下的。

沈鹤年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秒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你们要下去就快点,”他说,声音被雨声削得发平,“藤蔓封口是有时辰的,过了酉时,鬼面花会合拢,到时候想开也开不了。”阿依没接他的话,她把骨笛横到唇边,吹了一个短音。笛声不高,贴着井口石沿往藤蔓根里钻,鬼面花藤的叶片先是一颤,然后从贴近石沿的那一圈开始往两边退,藤茎上的倒刺刮着石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退到第三圈时,藤蔓中间露出一道缝,缝里涌出一股冷气,气里夹着铁锈和烂泥的味道,还有一股极淡的甜腥,像隔夜的药渣。

陆九喧松开沈鹤年,走到井口边往下看。石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,阶面被水浸得发黑,边角长着青苔,青苔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,赤足,脚掌朝后。他蹲下来,指腹在脚印边缘蹭了一下,青苔被蹭掉一块,底下石面有凿痕,凿痕里嵌着黑毛,毛根粗硬,和剑湖岸边瓦缝里抽出来的一样。阿依已经先下去了,她侧着身,左手扶着石壁,右手握着骨笛,石壁上的水珠蹭在她袖口,洇出一片深色。陆九喧把铜钱收回袖袋,回头看了沈鹤年一眼。沈鹤年靠在柱子上没动,雨把他头发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,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脸又别开了。

石阶往下走了二十来级,井壁从石砌变成夯土,土壁上渗着水,水痕顺着夯窝往下淌,在阶面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浅水。阿依走在前面,鞋底踩进浅水,水从鞋帮缝里挤出来,她没停。走到阶底,前面豁开一个拱形洞口,洞口的土壁上钉着四枚铜钉,钉帽上缠着红绳,绳结已经发黑,但绳尾还系着几片干枯的鬼面花瓣。陆九喧伸手碰了一下红绳,绳面发脆,一碰就断,碎成几截落在地上。阿依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侧身进了洞口。

地窖比上面暖和,但那股甜腥味更重了,混着汗酸和霉味,空气黏得能挂在嗓子眼上。地窖是方的,四壁用粗木撑顶,木头上长满白毛菌,菌丝垂下来,像挂了一层灰白的帘子。地上铺着烂草,草里埋着七个人,横七竖八地靠着墙根,手脚上都缠着藤蔓,藤蔓从地面长出来,缠过脚踝和手腕,末梢扎进土里。他们身上盖着破麻布,布面被鬼面花汁浸成暗绿色,汁水从布缝里渗出来,在烂草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。刘大柱靠在最里面那面墙上,他比其他人壮一圈,藤蔓在他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沟,沟里翻着白皮。他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着,嘴唇翕动,嘴角挂着干涸的绿沫。

阿依蹲到刘大柱面前,伸手掰他的眼皮。眼皮被掰开,瞳孔缩了一下,又散开。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片干鬼面花瓣,在指间碾碎,碎末凑到刘大柱鼻下。刘大柱的鼻翼抽动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,头往旁边歪过去。阿依站起来,对陆九喧摇了摇头。“灌得深,”她说,“光靠吹笛解不干净,得先把根切断。”陆九喧已经抽出了桃木法剑。剑身是桃木削的,木纹里浸过朱砂,颜色暗红,剑尖比寻常木剑短两寸,方便在窄处使。他左手持长剑,右手反握桃木剑,剑尖朝下,对着地窖四角各刺了一下。桃木剑入土时发出极轻的噗声,土面被刺出四个浅孔,孔里冒出一缕白烟,烟散开后,缠在七人手脚上的藤蔓从末梢开始发黑,黑线顺着藤茎往地面退,退到离地面一寸处停住,藤蔓松了劲,从手腕脚踝上滑下来,落在烂草上,蜷成几圈干枯的细绳。

阿依把骨笛横到唇边。这次她吹的调子比在讲堂里长,笛声从低往高走,每个音都拖着尾,像有人在远处喊话,喊一声停一下。七个人里最先醒的是个年轻脚子,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从水底冒出来,眼睛睁大,瞳孔还没聚拢,手在空中抓了两把,抓到烂草,草屑扎进指缝,他攥着草没松。然后是刘大柱。他眼皮颤了几下,自己睁开了,眼珠转了半圈,先看见阿依手里的骨笛,又看见陆九喧手里的桃木剑,最后看见地窖口透下来的那点灰白天光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裂着口子,口子里渗出血丝,他舔了一下,舌头在裂口上蹭过,眉头皱紧。

“水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蹭石头。阿依从腰间解下水囊,拔开塞子递过去。刘大柱接水囊的手在抖,囊口对不准嘴,水洒了一半在胸口,破麻布被水洇湿,绿汁被冲开一道白印。他喝了三口,把水囊推开,抬头看着阿依,又看看陆九喧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他问,问完没等回答,目光越过陆九喧的肩头,落在洞口。沈鹤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,他站在拱形洞口边上,半边身子隐在土壁的阴影里,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,滴在夯土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

刘大柱盯着他看了三秒。他的瞳孔从散大缩成针尖,嘴唇上的裂口被他用牙咬住,咬得发白。他撑着墙根想站起来,藤蔓的断茬扎进他手掌,他没管,膝盖打着颤往上顶,顶到一半又滑下去,他就着滑下去的势往前扑,两只手掐住了沈鹤年的脖子。沈鹤年被扑得后背撞在土壁上,后脑磕在铜钉钉帽上,钉帽上的红绳碎末扎进他头发里,他喉咙里发出被掐断的气音,两只手抓住刘大柱的手腕往外掰,掰不动。刘大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,他把沈鹤年按在土壁上,脸凑近,嘴里的绿沫喷在沈鹤年脸上。“你妹妹早死了!”他吼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痰音,“毒婆拿她的骨头喂了鬼胎!你替她卖了三年的命,你妹妹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!”

沈鹤年的手松了。他不再掰刘大柱的手腕,两只手垂下去,指尖在土壁上刮了两道浅痕。他喉咙里的气音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抽气,眼角撑开,眼白上布满红丝,红丝从眼角往瞳孔爬,爬满了整只眼睛。他嘴唇哆嗦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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