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陆九喧的马蹄声在雾里闷得像裹了棉。官道两侧的杨树早退远了,土坡上枯草挂着霜,草茎被马蹄踩断时脆响被雾吞掉,只剩脚底一点触感传上来。他咬着的长剑铜箍在齿间发涩,舌尖尝到铜锈混着干饼渣,咽下去刮得喉咙发紧。骨哨贴着锁骨,从北京方向追来的猎手那句话还在耳膜里撞——赵小婉带走了骨笛,另一支骨笛。
雾里骨笛声断断续续。调子往低处走,像是吹的人手指按孔时犹豫,气不够匀。陆九喧松开缰绳,右手摸到脖子上骨笛,竹面温的,跟他体温一样。他把骨笛从绳结里解下来,凑到唇边,对着雾里那声音的方向吹了一个短音。笛声出去,雾往两边翻了一下,露出前面十步远的路面,路面上一道车辙印,印底积着水,水里映出灰白的天。
雾里回了一个音。不是骨笛,是骨哨。哨声尖,短,像鸟被踩了翅膀。陆九喧把骨笛挂回脖子,左手带缰绳往路肩偏,马踩进枯草里,草根下泥软,蹄子陷了半寸。他看见前面坡下有一间塌了半边的草棚,棚顶茅草垂下来,草尖滴水。棚子外面坐着一个老妇,穿苦聪人黑布短衣,衣襟上补了三块不同色的布,针脚粗大。她手里横着一支骨笛,竹面磨得发白,笛孔边缘有裂纹。她吹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,腮帮子凹进去,脖子上的皮一褶一褶堆着。
陆九喧勒马。马前蹄在坡沿上蹭了一下,碎石滚下去,老妇没抬头,只是把骨笛从嘴边拿开,搁在膝盖上。她膝盖上搭着一块旧麻布,布上放着几颗干果,果皮皱得像她手背。
“你不是赵小婉。”陆九喧说。
老妇抬起眼。眼珠发灰,像蒙了一层雾,但看人时定得很稳。她上下打量陆九喧,目光在他咬着的长剑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腰间苦聪刀竹鞘的山纹上。
“你是畲比木派来的?”老妇开口,嗓音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,“不对,畲比木不会派汉人。你是陆九喧。”
陆九喧把长剑从嘴里取下来,剑落回鞘,铜箍撞鞘口响了一声。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坡沿碎石里,碎石硌脚。他站在坡上,跟老妇隔着三步远,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去,带着草棚那边湿稻草的霉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“畲比木是我侄子。”老妇把膝盖上的干果一颗一颗捡进衣兜,动作慢,手指关节粗大,弯的时候像枯枝折了一下,“我叫阿月,四十年前被独脚五郎掳走。它们把我关在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面,跟另外七个苦聪女人一起。上个月封印松了,我跑出来。其他七个没跑出来——它们脚上的铜环嵌进肉里,走不动。”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老妇脚踝,黑布裤脚盖着,看不出什么。他又看骨笛,竹面上三道浅裂纹从吹孔往笛尾走,裂纹里嵌着暗色,像是血干在里头。
“赵小婉往哪个方向去了。”他问。
老妇抬手往南边指了一下,手指上戴着一枚铜顶针,顶针表面坑坑洼洼。“她往独脚庙去了,一个人。但你现在听见的骨笛声——”她把自己膝盖上的骨笛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“是从独脚庙方向传过来的回音。庙里第三进西墙下的暗室有回音壁,骨笛声撞上去,能传出十里。赵小婉吹的是送魂调,她在给她爹引路。但回音壁响了,说明暗室门开了,封印正在崩。”
陆九喧右手伸进怀里,摸到周铁山那张地图。地图纸面被体温焐得发软,折痕处磨得起毛。他把地图抽出来,蹲下身,在坡沿碎石上铺开。老妇低头看了一眼,没凑近。
“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。”陆九喧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墨圈上,“周铁山标了这个位置。”
“周铁山。”老妇重复这个名字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嚼一颗硬豆子,“那个马锅头。他在独脚庙里待过七天,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。他在地图上标的位置不准——暗室入口不在西墙正下方,在墙根往北偏三尺。墙根有块条石,条石底下是空的。”
陆九喧抬头看她。老妇面色不变,灰眼珠盯着地图,手指伸过来,指甲盖缺了半边,指腹按在墨圈北侧。“我跑了三回才跑出来,第一回被墙根的铜环绊倒,第二回摸错了方向撞上石棺,第三回才找到条石。条石上刻着哀牢古文字,我不认得,但我记得形状——三横一竖,竖底下带个弯钩。”
陆九喧把地图折起来,折痕对齐,塞回怀里。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老妇从麻布底下摸出一块东西,铜的,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整块铜器上敲下来的。铜面发暗,绿锈嵌在刻痕里。
“我在独脚庙第三进西墙下捡的。”老妇把铜残片递过来,“墙根土里埋着,我刨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泥。你认得字,你看看。”
陆九喧接过残片。铜面入手沉,边缘割指腹,他换了指头捏住。残片上刻着四个字,笔画深,刻痕里绿锈没填满,露出底下铜色。他认得这笔迹——周铁山的字,横写得重,竖收得急,跟地图上标注的字一模一样。
“匣在人在。”
陆九喧念出声。声音不大,但雾里传得远,坡下草棚顶上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来,翅膀扇了两下,钻进雾里不见了。他把铜残片翻过来,背面光素,只有一道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刮的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划痕,划痕底下似乎还有东西,但铜锈太厚,看不清。
老妇从麻布上站起来,膝盖响了两声。她比陆九喧矮一个头,背微驼,但站定后稳当。她把骨笛插进腰间布带里,笛尾露在外面一截,竹面裂口对着陆九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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