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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
164. 半骨出池

第164章:半骨出池

陆九喧从血池里把半截骸骨捞出来时,池面已经不再翻涌。暗红色的水从他指缝间往下淌,淌到石阶上,顺着棱角一层层渗进刻痕里。他把外衣脱下来铺在膝盖上,骸骨搁上去,断口整齐,是被人用利器从腰椎处截断的。骨面发暗,关节处还沾着池底的泥垢,他用拇指刮了一下,泥垢底下露出浅浅的刻纹,跟师父生前在桃木法剑上刻的符纹是同一路数。他把外衣四角扎紧,打了个死结,背到背上。骸骨贴着脊背,凉意从布料里透进来,跟指骨的热度刚好一前一后夹着他。

他往上走。第一级石阶踩下去,膝盖发软,他扶了一下岩壁。第二级,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,他咽回去,舌尖上留着铁锈味。第三级时他停了一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盖下面发黑,像被墨汁从里面洇透了。他攥了攥拳,黑气在指节间闪了一下,没了。他继续往上走,步子放慢,脚掌先着地再放平,尽量不让背上的骸骨晃。

畲比木站在暗门口,拐杖横在身前。老人看见陆九喧从石阶下冒出来,先看他脸,再看他的手,然后目光落在他背上鼓起来的包裹。畲比木没有伸手接,而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杖头铁箍磕在石面上,声音闷而短。
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畲比木说。

“血池的怨气。”陆九喧把背上的骸骨往上提了提,肩带勒进锁骨,“压得住。”

“压得住个屁。”畲比木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扣住陆九喧的手腕,翻过来看他的掌心。掌纹里嵌着暗红色的细线,像蛛网一样从指根往手腕爬。畲比木松开手,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三片干叶子,叶子卷曲发黑,边缘有细齿。他把叶子塞进陆九喧嘴里:“嚼。别咽,含住。”

陆九喧嚼了两下,苦味从舌根炸开,冲得他太阳穴跳了跳。三片叶子含到发软,掌心的红线退到指根以下,指甲盖底下的黑色也淡了一层。畲比木又摸出一片叶子,贴在他手腕内侧,用布条缠紧。

“三天。”畲比木把布条打结时用力一扯,“这片叶子管三天。三天之内你找不到解毒的法子,红线会重新爬到心口。到时候你师父的骸骨就得你自己背进棺材。”

陆九喧没有接话。他把嘴里的叶子渣吐在石阶缝里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布条缠得不松不紧,贴着皮肤有凉意。他往甬道外走,畲比木跟在后面,拐杖声一前一后。

甬道尽头的光线从窄变宽,出口处站着三个苦聪猎手。一个蹲着在磨刀,刀面贴着磨石来回推;一个靠在岩壁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草茎已经嚼烂了半截;第三个站在最外面,手里攥着一根断箭,箭杆上的布条还没解。蹲着磨刀的猎手先看见陆九喧,站起来,刀往腰后一别,目光扫过他背上的包裹,又移到他脸上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靠岩壁的猎手把草茎吐掉,站直身子。最外面的猎手迎上来两步,把断箭递到陆九喧面前:“驿站方向来的消息。赵小婉在回部落的路上被截了,对方留了话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看畲比木一眼,又看陆九喧,“用你师父的指骨来换。”

陆九喧把断箭接过来。箭杆上绑的布条已经被扯掉了,但箭杆表面留着一道勒痕,勒痕里嵌着黑硝粉末。他用指甲刮下一点,凑近鼻尖。气味跟密道里炸点残留的一样,跟猎手肩上那支断箭上的一样。他把断箭折成两截,扔在地上。

“赵小婉被带往哪个方向?”陆九喧问。

“驿站往东,进林子了。”猎手回答,“对方有三个人,穿着马帮的旧皮褂,但脚上穿的是官靴。”

陆九喧把背上的骸骨解下来,双手托着递向畲比木:“你带骸骨回部落。我去救赵小婉。”

畲比木没有接。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原地,颧骨上的皮肤绷紧,嘴角往下压。他偏过头看猎手,猎手低下头去。畲比木把拐杖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来,按在陆九喧托着骸骨的手背上。老人的掌心粗糙,指节上有厚茧,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药味。

“赵小婉是我苦聪人。”畲比木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她爹赵四死在了独脚庙,她娘改嫁去了普洱。她是我部落的孤儿。我去救。”

陆九喧没有松手,骸骨搁在两人手掌之间,外衣布料被四只手压出褶子。畲比木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“你带着指骨北上。沈鹤年要的是你,不是赵小婉。你留在这里,才是把赵小婉往火坑里推。”

“你肩膀有伤。”陆九喧说。

“我走了一辈子哀牢山。”畲比木松开手,把拐杖重新拄回地上,“你走的是茶马古道,我走的是猎道。谁先到驿站还不一定。”

两人之间空出一臂的距离。甬道口的猎手们都不说话,磨刀的猎手把刀从腰后又抽出来,刀面贴着大腿外侧,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。风从出口灌进来,带着林子里腐叶和湿土的气味,把陆九喧衣摆吹得贴向小腿。

陆九喧正要开口,林子方向传来一声尖响。声音短促,像竹片被掰断,又像某种禽类被掐住脖子。他偏过头,一道灰影从树冠间穿出来,速度极快,擦过最外面那个猎手的耳侧,钉在他脚边的泥地上。

是一支骨哨。

哨身没入泥土半寸,尾端还在颤。哨口缠着红线,红线末端绑着一小片布条。陆九喧蹲下去,把骨哨从土里拔出来。哨身上有一道旧裂痕,他用拇指摩挲过去,裂痕边缘光滑,是被人反复摸过的。他把布条解下来,布条只有两指宽,上面用炭笔写了两行字。第一行:“遮帕在北京设了陷阱,别来。”第二行字更小,笔画挤在一起:“我找到我哥的碎片了,但碎片在动——它在往南走,像是被什么召唤。我去追,北京会合。”

陆九喧把布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,炭笔痕迹极淡,像是写完后又用手指抹过:“赵小婉被截,对方要你师父的指骨。”

他把布条和骨哨一起攥在掌心里。骨哨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腕爬,跟刚才那片草药叶子的凉意叠在一起。他站起来,把骨哨收进布袋,布条折了两折塞在骨哨旁边。畲比木正看着他,老人的目光从布条移到他脸上,又移到他攥紧的拳头上。

“阿依的骨哨。”陆九喧说,“她找到她哥的指骨碎片了。碎片在往南走。”

畲比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伸手从陆九喧掌心拿过布条,凑近看了一遍,又翻过来看背面。老人把布条还给陆九喧时,手指在布条边缘捻了捻。“炭笔。驿站里常备的。阿依去过驿站。”

“她去追碎片了。”陆九喧把布条重新收好,“往南。”

畲比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拐杖从地上拔起来,杖头带出一小块湿泥。老人用靴尖把泥块碾碎,抬头看陆九喧:“分兵。我救赵小婉,你北上。但你不走官道。”

“我走茶马古道老路。”陆九喧把背上的骸骨重新系紧,外衣的袖子在他胸前打了个结,“那条路经过毒娘子的一线天。”

畲比木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毒娘子跟我师父有旧账。她不会轻易放你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九喧把长剑从腰间抽出来半寸,又推回去,剑格磕在鞘口发出一声轻响,“沈鹤年三天前经过一线天,用赵小婉的指骨换了换骨蛊。毒娘子扣了赵小婉的指骨。我去拿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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