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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
149. 祭坛掘骨

铜镐磕在石面上,声音发闷。畲比木的猎手们围在祭坛中央那个新挖开的坑边,铁锹刃口上沾着湿泥和碎铜屑,坑壁渗出的水顺着石纹往下淌,在坑底积了浅浅一层,映出坑口几张俯视的脸。陆九喧蹲在坑沿,左手按着桃木法剑的剑柄,剑尖插在脚边石缝里,缠布上那道被铜环割开的裂口还在,布面凝着一层暗褐色的干涸痕迹。他右手伸进坑里,指尖碰到一截硬物,拨开覆土,是一块铜镜碎片,边缘断口锋利,表面蒙着铜绿,但绿锈下隐约透出字迹。

“别用手。”畲比木的拐杖从旁边伸过来,铜皮包头在碎片表面轻轻一磕,泥块震落,“铜镜认血,你手上还有口子。”

陆九喧收回手,在衣摆上蹭了两下。猎手递来一把短柄铜铲,他接过去,用铲尖沿着碎片边缘剔土。铜镜碎片下面压着一层夯实的灰土,灰土里混着碎骨渣和炭粒,炭粒黑得发亮,像被烧过又埋了许久。再往下挖三寸,铲尖碰到一片平整的硬面,声音变了,脆而空。他放下铜铲,双手扒开最后一层浮土,一具完整的白骨从土里露出来,骨面泛着象牙色的暗光,关节处用麻绳缠着,绳结打法与阿依包裹她兄长残魂时用的完全相同。

白骨呈侧卧姿势蜷在坑底,脊椎弯成一道弧,膝盖抵着胸口位置。怀中抱着一卷帛书,帛书用油布裹了三层,油布外面又缠了麻绳,绳结上压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,牌面刻着一个“陆”字。陆九喧的手指在木牌边缘停住,指腹上那道旧伤疤贴着牌面,木纹粗糙,刻痕里嵌着干涸的墨迹。他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——“九喧,别回头。”

阿依从坑的另一侧蹲下来,骨笛插在腰间,笛孔里还塞着一小块布防止进土。她伸手把麻绳解开,油布一层一层剥开,帛书露出来,卷得紧实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红绳颜色已经褪成暗粉,但绳结打法特殊,是苦聪人祭奠死者时用的“归路结”。阿依的手指在绳结上碰了一下,抬头看陆九喧。

“你师父认识苦聪人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尾音被坑壁吸掉大半,“这个结只有王族葬礼才用。”

陆九喧没接话。他把帛书从白骨怀中取出来,动作很慢,帛书卷轴离开骨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,像干树叶蹭过石面。白骨的手指骨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,指节微微弯曲,骨面上有一道纵向裂纹,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尖。陆九喧把帛书放在膝盖上,解开红绳,卷轴展开,前半段字迹与他在密道中见过的那卷完全相同,墨色浓淡一致,笔锋走势出自同一人之手。后半段多出来的内容写得更密,字更小,行间还夹着朱砂画的图样,图样线条细如发丝,画的是一个人形轮廓,胸口位置标着一颗心脏的形状,心脏周围有九个小圈,每个圈里写着一个名字。

畲比木从坑边走过来,拐杖铜皮在石面上点了三下,停住。他弯腰看帛书上的图样,看了很久,久到坑壁渗水在坑底积了第二层薄水,水面映出他下巴上花白的胡茬。他直起身时,拐杖铜皮在石面上蹭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

“遮帕每凝聚一次身体,需要吞食一个守井人转世的心脏。”陆九喧念出帛书末尾那行字,声音不高,但坑边几个猎手都停了手里的活。他把帛书翻到图样那页,手指点在九个小圈上,“九代守井人,九个名字。第十代——陆九喧。但铜环已经碎了,我不再是守井人。”

畲比木的拐杖从石面上抬起来,铜皮包头在坑沿磕了一下,磕掉一小块石片。他盯着陆九喧看了几息,目光从陆九喧脸上移到坑底的白骨,又从白骨移到帛书,最后落在阿依腰间骨笛上。猎手们站在坑边没动,铁锹铜镐杵在地上,有个人把麻绳从腰间解下来又缠回去,缠了两圈又解开。

“遮帕吞不了你。”畲比木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“但你身上还有守井人的血。你师父——他当年把铜环传给你的时候,没告诉你另一件事。”

陆九喧抬起头。畲比木的拐杖指向帛书图样最下方那行小字,朱砂写的,颜色比别处深,像后来补上去的。陆九喧凑近看,字迹潦草,笔画末尾带着抖动的痕迹,写的是——“守井人血脉不绝,遮帕可食其裔。第十代非井人,然第九代有后。”

陆九喧的指甲在“第九代有后”四个字上停住。他脑子里闪过赵四那张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说话时总先左右看一眼。赵四当年加入马帮,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,说是逃荒来的,没人多问。赵小婉在独脚庙地牢第三层,毒娘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——“她还活着。”

“赵小婉。”陆九喧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。他把帛书合拢,油布重新裹好,动作很快,手指在油布边缘折了两折,“她是第九代守井人的后裔。赵四当年加入马帮,就是为了把女儿藏在哀牢山外。”

畲比木的脸色变了。他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往颧骨方向挤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的胡茬跟着动了一下。他转身朝崖顶方向走了一步,拐杖铜皮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浅痕,又停住。

“赵四。”畲比木念这个名字时咬字很重,“他当年进哀牢山,说是逃荒。我见过他一面,在独脚庙外面的山道上,他背着一个竹篓,篓子里坐着个小姑娘,手里攥着一块铜片。我当时没多想——铜片在哀牢山不稀奇,山洪冲下来的碎铜多得是。”

“但他把独脚五郎君引向了马帮。”陆九喧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坑底的湿泥,他用手掌拍了两下,泥印在裤腿上洇开,“独脚五郎君找到了赵小婉。赵四用整个马帮的命换了他女儿几年太平。”

阿依把麻布包裹从背上解下来,平铺在坑边石面上。她蹲下去,双手伸进坑里,把白骨一根一根收拢。指骨、腕骨、桡骨、尺骨,每根骨头都用麻布边角裹一下再放进包裹中央。脊椎骨最后放,她用手掌托着骨节,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码好,动作很慢,指腹在骨面上蹭掉泥土时带着一种极轻的摩擦声。猎手们站在旁边看着,没人说话,有个人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又插回去,锹刃入土的声音在石壁间弹了一下。

“你师父的尸骨,不能留在这里。”阿依把麻布四角扎紧,打了个归路结,背带从肩上过,包裹贴在脊背中央。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,手在腰后撑了一下,“畲比木,祭坛下面还有没有别的?”

畲比木摇头。他走到坑边,拐杖伸进坑里,铜皮包头在坑底那层薄水上点了一下,水面荡开,露出坑底石面上刻着的几道浅槽。槽线从坑底往四个方向延伸,穿过坑壁,消失在祭坛石面之下。他收回拐杖,铜皮上沾着水珠,他甩了一下,水珠落在石面上碎成几瓣。

“祭坛底下是空的。”畲比木说,“但入口不在坑底。铜镜碎片封住了入口,碎片碎了,入口也塌了。”

陆九喧把帛书收入怀中,贴着胸口放,油布边角从衣襟缝隙里露出一小截。他转身看向毒娘子留下的花茧。花茧立在祭坛东侧石壁下,茧壳表面那层白膜已经硬化,摸上去像干透的树皮。花茧底部生出的根须从石缝里钻出来,贴着石面往山下方向延伸,根尖扎进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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