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骨门在身后合拢时,阿依母亲的青瞳里映出九条锁链的倒影。陆九喧数过,八条链身绷得像弓弦,第九条的断口处黑雾翻涌,雾里伸出的第六只脚已经踩到了祭坛边缘,脚趾上那张脸正对着阿依,嘴角裂开的角度和赵四一模一样。
“三天前断的。”阿依母亲的声音从锁链断口传过来,贴着石台表面走,像水渗进石缝。她双手各攥四条链尾,指节发白,青瞳里那层竖纹一缩一放,“沈采办当年封印时留了一手——他把第九条链的钥匙铸进了守井人的魂魄里,以为这样独脚五郎君就永远挣不开。但他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,剑身桃木纹映着祭坛上的黑雾,纹路末端的芽尖已经焦黑卷曲。他蹲下来,剑尖点在石台边缘的刻字上,那些名字在剑光里浮出一层铜锈色,最后一个名字是阿依,刻痕比其他的新,笔画边缘还有未磨平的毛刺。“钥匙是活的。”他说,没抬头。
“钥匙是活的。”阿依母亲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每断一条链,钥匙就要用一代守井人的魂魄去补。我补了八条,第九条补不上了——我的魂魄已经烧得只剩这一双眼睛。”她转过头,青瞳对着阿依,瞳孔里那层竖纹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渗出黑水,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锁链上,链身桃木纹暗了一瞬又亮起来。
阿依站在石台边缘,骨笛横在掌心,断指处的绷带已经被黑水浸透,暗红色洇开成一片。她没看母亲,眼睛盯着祭坛上那团黑雾,雾里第六只脚已经完全踩实,脚趾上赵四的脸换成了她兄长的轮廓,颧骨、眉骨、下颌,每一处都像从她记忆里拓下来的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踩进黑水里,水没过脚踝,凉意从布鞋面渗进来。
“别过去。”陆九喧站起来,左手长剑从鞘里抽出三寸,剑身映出黑雾里那张脸——阿依兄长的脸在雾里扭曲了一下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独脚五郎君特有的巨唇。他把长剑推回鞘,铜剑格磕在鞘口,声音贴着石台走,黑雾震了一下,第六只脚退后半步,脚趾上的脸又换回赵四。
阿依母亲突然松开一条链尾,锁链哗啦一声滑过祭坛边缘,链头砸在石台上,台面裂开一道细纹,细纹里渗出黑水。她右手掐住自己左手腕,青瞳里那道裂缝张大了些,黑水从眼角淌下来,滴在断链上。“第九条链的断口在膨胀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哑了,“独脚五郎君的真身每膨胀一尺,黑雾里就多伸出一只脚。现在有六只,等第七只伸出来,祭坛就压不住了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,右手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,左手结印,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钉在石台边缘,钱孔里透出金光,光丝连成三角罩住断链口。黑雾撞在金光上,雾面凹进去一块,但没散,凹处浮出一张脸——赵四的脸,嘴角咧着,嘴里含着一枚铜钱,钱孔里往外冒黑水。铜钱上的金光暗了一瞬,陆九喧右手又摸出三枚钉上去,金光重新亮起来,但钉铜钱的石面开始发灰,像被虫蛀过的老木头。
“撑不了多久。”他把长剑从鞘里完全抽出来,剑身倒映着祭坛上的黑雾,雾里第六只脚的脚趾正在分裂,一根脚趾裂成两根,两根裂成四根,趾尖上各长出一张脸,全是赵四。他咬住长剑剑柄,牙齿磕在铜剑格上,右手从布袋里抽出桃木法剑,左手结印按在剑身上,桃木纹亮起来,光从剑尖往四周扩,把黑雾挡在半尺外。
阿依母亲看着他咬剑的动作,青瞳里那层竖纹突然定住了。“你师父——”她开口,又停住,转头看阿依,嘴唇动了两下,“你师父当年也用过这个姿势。沈采办杀他的时候,他咬着自己的剑,双手结印封了第八条链。”
陆九喧没接话,右手法剑点在石台中心的凹槽上,槽底刻着一圈铭文,笔画里嵌着干涸的黑血。他把法剑插进凹槽,剑身入槽三寸,桃木纹的光从剑身往槽壁扩,铭文亮起来,光丝沿着石台表面往九条锁链走,走到第八条链尾时停住,第九条断口处黑雾猛地收缩,第六只脚被拽回雾里半尺。
但只维持了一瞬。黑雾从断口处反扑回来,雾里伸出第七只脚,脚掌朝后翻,脚趾上长着阿依兄长的脸。脚踩在桃木法剑的剑身上,剑身发出一声脆响,裂痕从剑尖往剑格走,桃木纹断成两截。法剑被弹回来,陆九喧右手接住,剑柄烫得他掌心发麻,虎口裂开一道细口,血渗进桃木纹里,纹路暗红了一线。
“法剑撑不住。”他把法剑插回腰间,右手虎口在衣摆上蹭了一下,血蹭在粗布上洇开一个暗点,“黑雾的力量比刚才强了三倍。”
阿依母亲松开第二条链尾,锁链滑落,链头砸在石台上,台面又裂开一道细纹。她双手攥着剩下的六条链尾,指节已经发白,青瞳里的裂缝从眼角延伸到瞳孔中央,竖纹断成两截。“沈采办当年封印时,把第九条链的钥匙分成了两半。一半铸进守井人的魂魄,一半铸进苦聪王族的骨笛。”她看着阿依,声音从锁链断口传过来,贴着石台表面走,“你的骨笛是唯一能重铸锁链的东西——但需要你吹奏完整的亡者之歌,把魂魄全部注入锁链。吹完这首歌,你会死。”
阿依把骨笛从掌心拿起来,笛身桃木纹映着祭坛上的黑雾,纹路末端的暗红已经蔓延到笛尾。她低头看笛孔边缘,断指处的绷带渗出的血已经渗进笛腔,在孔壁上凝了一层暗膜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骨笛抵在唇边,嘴唇碰到笛口时停了一下,笛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是她兄长指骨上的旧伤。
陆九喧按住她的手。他右手虎口的血蹭在骨笛上,桃木纹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他低头看阿依,她嘴唇抵着笛口,眼睛盯着祭坛上第七只脚,脚趾上那张脸正对着她笑,嘴角裂到耳根。“我替你吹。”他说,声音从咬剑的牙缝里挤出来,铜剑格在齿间磕了一下。
阿依母亲摇头,青瞳里那层断纹缩了一下。“外人吹奏,魂魄会直接被独脚五郎君吞噬。骨笛认血,不认人。”她松开第三条链尾,锁链滑落,链头砸在石台上,台面裂缝里涌出的黑水已经漫过脚面。她双手攥着最后五条链尾,指节发白,青瞳里的裂缝从瞳孔中央往眼白扩,黑水从眼角淌下来,滴在链身上,链身桃木纹暗了一瞬。
阿依推开陆九喧的手。她掌心贴在他手背上,虎口的血蹭在她指缝里,暗红色渗进断指处的绷带。她推得很轻,但他手背上的力道让他停了一瞬。她没看他,眼睛盯着祭坛上第七只脚,脚趾上那张脸换成了她兄长的轮廓,颧骨、眉骨、下颌,每一处都像从她记忆里拓下来的。
“我哥的债,我来还。”她把骨笛重新抵在唇边,断指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暗红色洇开成一片,滴在石台上,台面立刻陷出一个针尖大的凹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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