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毒娘子走在最前面,左手腕上的根须在翻过第三道山脊时开始疯长。起初只是袖口里钻出两根,缠住腕骨凸起的地方,绕了一圈半就停住,末梢翘起来在风里卷动。走到半山腰的碎石坡时,根须已经缠到小臂中段,灰白色须条贴着皮肤收紧,勒出一道道浅沟。毒娘子没停步,右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干叶子塞进嘴里嚼,嚼到第三口时嘴角渗出黑汁,她偏头吐在路边石头上,黑汁溅开,石头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。阿依跟在后面三步远,看到那层白毛后把药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,加快两步走到毒娘子身侧,从药囊夹层里抽出一卷草药布。布是粗麻织的,浸过苦聪人特有的黑心草汁,平时用来裹外伤。阿依把布展开,从毒娘子手腕根部开始缠,一圈压一圈,缠到小臂中段时根须已经顶穿了第一层布面,灰白色须尖从麻线缝隙里钻出来,像针尖顶着布往外刺。阿依又缠了第二层,这次缠得更紧,布面勒进根须之间的空隙里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草药布贴住根须的地方开始变色,从麻黄色变成浅灰,再变成深灰,最后整条布面都成了黑色,像在墨汁里浸过。毒娘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臂,袖口里又钻出两根新须,绕过草药布边缘,朝手背方向爬。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两根须尖,用力一扯,须条从根部断开,断口渗出两滴黑水,滴在碎石上,石头表面又起了一层白毛。
“别扯。”阿依按住毒娘子的右手,“断口有毒,沾到伤口上会走血。”
毒娘子把手抽回来,袖口里新须继续往外冒,这次冒得更快,缠住草药布外层,顺着布面往阿依手指方向爬。阿依松开手退后半步,根须爬到布边停住,末梢翘起来在空中转了个方向,指向北面山脊线。毒娘子顺着根须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手背。“鬼面花认路,越靠近妙峰山,根须越活。到了塔底下,它们会自己找蛊母的味儿。”她说完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之前快,草药布上又多了两道裂口,根须从裂口里挤出来,贴着布面朝前伸。
陆九喧走在最后面,左手掌心铜钱烙印的位置在根须疯长时跳了一下,像有根针从痂面底下往外顶。他把桃木法剑从背囊里抽出来,剑尖朝下提着,剑身入土不到一寸,在碎石坡上划出一道浅沟。赵小婉跟在他身后,布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,她伸手抓住陆九喧背囊带子,抓了两把才抓稳。陆九喧没回头,把法剑换到右手,左手伸到背后,赵小婉抓住他手腕,指头扣在铜钱烙印旁边,烙印发烫,像刚熄的炭。赵小婉缩了一下手,又抓回去,指腹按在烙印边缘。
“你掌心在烧。”赵小婉说。
“知道。”陆九喧把左手抽回来,攥成拳头,烙印在指缝间透出一线红光,很快暗下去。他换左手提法剑,右手按在腰间长剑鞘上,拇指顶住剑格,铜纹里嵌的干泥早上抠干净了,剑格铜面被阴天散光映出一道灰白边。山路在前面收窄,两侧山壁朝中间挤,壁上凿的方孔比古道上的更密,每个孔里都塞着碎石,碎石缝里长出的鬼面花比山下的小一圈,花瓣合拢,花萼朝天支着,萼片边缘有细齿,齿缝里凝着露水,露水发黑,像掺了墨。
毒娘子在窄路尽头停住。前面是一道天然石阶,阶面被水冲得光滑,长满青苔,青苔上印着几道新鲜爪痕,三趾朝前,一趾朝后,趾尖扎进苔面半寸深。毒娘子蹲下来看爪痕,右手伸进左手袖口里,把新长出来的根须往布面底下塞。根须塞进去又钻出来,反复三次,她不再管,站起身用脚尖点了一下爪痕边缘,苔面陷下去,底下是空的。“独脚来过,不止一只。爪印是今早的,露水还没干透。”她偏头看陆九喧,“塔在石阶上面,塔底有井,井里有你要找的东西。但独脚也来找井——它们比你先到。”
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囊,走到石阶前,左脚踩上第一级。苔面滑,他脚底用力,苔层被踩破,底下露出凿平的青石面,石面上刻着几道竖纹,纹路里填着黑泥。他蹲下来用手指抠掉一道竖纹里的泥,泥底下是凿刻的字,笔画粗,刻得深,只露出三个字:“第一祭”。阿依跟上来,从药囊里摸出一根细竹签,把竖纹里的泥一点点剔出来,剔到第五道纹时,石面上现出整行字:“第一祭司在此炼蛊,九百九十九人,取魂炼魄,分四片。一片封井底,一片入独脚,一片嵌紫禁匾额,一片藏守井人血脉。”阿依剔完最后一笔,竹签尖断在纹路里,她没管,站起来退到陆九喧身后。石阶尽头立着一块石碑,碑面朝南,被风雨蚀得坑洼,碑文用朱砂填过,大部分已经剥落,只剩最后一行字被雨水冲得发白,但笔画还能认:“解蛊之法——以守井人之血浇灌蛊母,蛊母重生,四块碎片合一,第一祭司复活,诅咒终结。”陆九喧站在碑前,把左手掌心翻过来对着碑面,铜钱烙印在碑文最后一行字上停住,痂面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一粒血珠,血珠没落地,被碑面吸过去,在“浇灌”两个字上洇开一小团红。
毒娘子走过来,站在碑侧,右手伸进袖口把根须往里按。根须这次没钻出来,但草药布底下鼓动了几下,像有东西在布面下爬。“碑文是假的。”她用指尖刮掉碑面上“复活”两个字的朱砂残迹,露出底下的凿痕,“第一祭司炼蛊的时候,把真解蛊法刻在塔顶铜井的镜面上。碑文是他故意留的陷阱——谁信了,谁就用自己的血去喂蛊母,喂下去,四块碎片合一,他借体还魂。你师父当年就是差点信了,走到井边又退回来,回来之后把第一块碎片封井底,把第四块碎片转给你。他知道自己封不住,只能拖。”
陆九喧把左手从碑面上收回来,血珠在碑文上洇开的红团正在变淡,像被碑面吸干了。他转身看石阶上方,孤塔的塔身从山壁后面露出来,灰砖砌的,塔檐残缺,顶层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木梁。塔基周围长满鬼面花,花茎比山下粗一倍,花瓣全开,黑瓣上凝着露水,露水从瓣尖滴下来,落在塔基青砖上,砖面被滴出一个个浅坑。毒娘子把草药布最外层解开,露出底下被根须缠满的手臂,根须在布面揭开后停止生长,末梢全部朝塔基方向翘起来,像被什么吸住。她重新把布缠回去,这次缠得松,根须从布面缝隙里伸出来,贴着皮肤朝塔基方向爬。“塔顶有铜井,井里有镜。你上去,我在下面看着独脚。它们闻到你的血味会来——碑文吸了你的血,血里有第四块碎片的气息,独脚对碎片最敏感。”
陆九喧把腰间长剑从鞘里抽出半寸,剑刃在阴天光线下泛着灰白,他推回鞘里,铜格撞在鞘口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回头看阿依,阿依正把药囊带子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石阶边,从囊里抽出那捆哨片的麻绳头,绳头在指间绕了两圈。“我跟你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在下面。”陆九喧把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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