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哀牢山大侠·独脚君》
阿依推开门时,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,像骨头在皮肉里磨。仓库里比外面暗,土坯墙上渗着水痕,一条一条从房梁往下淌,在地面汇成小片泥洼。陆九喧站在门口没动,等眼睛适应。他闻到一股味,烧过的东西混着潮气,还有一点甜,和雾里的腥甜不一样,这个更淡,像隔夜的花。
阿依先走进去。她从布袋外侧抽出一根干艾草,用火折子点了,举在身前。艾草烟贴着地面爬,在墙角拐了个弯,往仓库深处去了。烟拐弯的地方,地上有拖痕,比坡上那道宽,像有人被架着走,脚尖在泥里划出两道浅沟。
“赵四来过。”陆九喧蹲下,手指在拖痕边缘碰了一下。泥是湿的,但拖痕底部已经结了一层薄壳,踩上去会碎。他顺着拖痕往前看,仓库尽头有一堵矮墙,墙上原本糊的泥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砌墙的石块。石块颜色不对,青灰色,表面有凿痕,不是本地采的石料。
阿依的艾草烟在矮墙前停住了,烟柱直直往上,像被什么挡住。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,指尖沾了灰,灰里有细碎的铜锈。她把艾草递给陆九喧,两只手在墙面上按,从中间往两边推。石墙没动,但最底下那块石头晃了一下,石缝里掉出一串铜钱,用红绳串着,绳结上沾着干了的泥。
“马帮的压驮钱。”陆九喧认得这种串法,周铁山给每匹驮马都挂一串,路上遇着山神土地就摘一枚供上。他数了数,还剩七枚,缺了三枚。赵四走的时候带走了三枚,或者有人替他拿走了。
阿依把铜钱收进布袋,退后一步看那面墙。墙不高,顶多到人胸口,但上面的泥和下面的石块颜色分明,像两截不同的东西拼在一起。她回头看陆九喧,没说话,但眼神落在他的桃木法剑上。陆九喧把法剑从背后抽出来,剑尖在石墙表面划了一道。剑尖过处,石面上的凿痕亮了一下,像里面有什么在反光。他把剑收回,用剑柄在石墙上敲了三下,前两下声音闷,第三下空。
矮墙后面是空的。两人对看一眼,阿依从布袋里摸出两颗黑丸子,自己吞了一颗,另一颗递给陆九喧。他接过来嚼了,苦味从舌根往下走,走到胸口时散开,像喝了口凉水。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,试了一个音,笛声短而干,在仓库里撞了两下就没了。她皱了皱眉,把骨笛收回腰间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。
陆九喧用剑柄撬开最上面那块石头,石块松动,后面的空间露出来,一股风从里面灌出,带着土腥气和更浓的甜味。他把石块一块块搬开,搬到第四块时,里面透出光,暗红色的,像炭火将灭未灭。阿依举着艾草凑近,烟往洞里钻,光被烟遮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洞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凿在岩层里,每级台阶都窄,只容半只脚。台阶表面磨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,像被无数双脚踩过。陆九喧先下去,阿依跟在后面,艾草烟在头顶散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,一高一矮,随着台阶往下走,影子越拉越长。
台阶走到底,是一间石室。石室不大,顶多容七八个人并排站。正对台阶那面墙上凿了一个龛,龛里坐着一尊像,石头的,比人矮半截。像的脸被凿平了,五官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身体还在,一条腿盘着,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断了,断口处磨得光滑,像被反复摸过。像身上披着一件布褂,灰蓝色,和马脚子穿的一样。布褂前襟别着一枚铜扣,扣面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阿依的艾草烟在像前打了个旋,散开。她走到像前,伸手把布褂掀开一角。像的断腿下面压着一块木牌,紫檀木的,牌面上用刀刻了三个字,笔画粗,刻痕里嵌着黑泥。阿依凑近看了,回头对陆九喧说:“独脚庙。”
陆九喧站在石室中间,看地面。地面是整块青石铺的,石面上刻着纹路,从像的底座往外辐射,像水波。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,干了,结成硬壳,踩上去不粘脚。他蹲下去,用剑尖挑了一点,凑近闻,铁锈味,但混着香灰。阿依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祭坛。血祭过的。”
石室左边还有一个门洞,比台阶口宽些,门框上挂着藤蔓,从顶上垂下来,叶子已经枯了,卷成细条。陆九喧拨开藤蔓,门洞后面是一条短廊,廊壁上凿着壁龛,每隔两步一个,龛里放着陶罐,罐口都用泥封着。阿依打开最近一个,罐里是干了的草药,颜色发黑,但形状还能认出来,鬼面花的叶子。她把罐子放回去,没再动其他的。
短廊尽头是一间更大的石室,顶高,手伸不到。石室中间摆着一张石案,案上供着东西。陆九喧走近看,案面上一层灰,灰上有手印,新鲜的,指头印比他的小一圈。手印旁边摆着三样东西:一截青铜残片,纹路和他师父遗物一模一样;一把铜钥匙,齿口复杂;还有一块布片,灰蓝色,边缘割得整齐,和坡上灌木挂的那片正好拼上。
阿依拿起青铜残片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刻着半个人形,只有上半身,头戴高冠,手里握着一根杖。她手指在刻痕上摸过,抬头看陆九喧:“和你手里那块能拼上。”陆九喧把自己那块从怀里摸出来,两块残片放在案面上,断口对在一起,纹路续上了,人形完整,但杖头部分还缺一块。
“第三块在畲比木手里。”阿依说。她把残片收回布袋,又拿起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符号,像两个圈套在一起。她看了半天,递给陆九喧:“一线天的标记。毒娘子住那儿。”
陆九喧把钥匙收好,正要说话,石室外面传来声音。脚步声,跳跃式的,一下一下砸在台阶上,越来越近。阿依把短刀横在身前,陆九喧左手拔长剑,右手抽桃木法剑,剑尖朝下,站在石案侧面。藤蔓被拨开,一个影子从短廊里跳出来,落在石室门口。
来人戴着斗笠,压得低,看不见脸。身上披着蓑衣,棕毛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他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,杖头铜箍在暗光里发亮。他站在门口没动,头慢慢抬起来,斗笠下面露出一张脸。周铁山的脸。颧骨上的疤,左眉断了一截,嘴角往下撇,连烟斗别在腰间的样子都一样。
“陆兄弟。”他开口,声音也是周铁山的,沙哑,尾音往上挑,“匣子给我,你走。”
陆九喧没动。他看周铁山的脚,蓑衣下摆遮着,但站姿不对,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,另一条腿悬着,脚尖朝后翻。他右手法剑往前递了半寸,剑尖上的桃木纹路亮了一下。“周铁山不跳着走路。”
门口的人笑了一声,笑声尖细,像指甲刮过竹片。幻象碎了一层,周铁山的脸还在,但身体变了,蓑衣底下鼓出来,肩膀撑开,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指头细长,指甲发青。它又笑了一声,石室顶上的灰往下落。阿依的艾草被笑声震灭了,黑暗里只剩法剑上的微光。
阿依把骨笛塞到嘴边,吹了一个音。笛声裂了,漏气,但那个音还是钻出来,在石室里撞了一圈,从门洞灌出去。幻象晃了晃,周铁山的脸裂开一道缝,缝里露出青灰色的底。独脚五郎君往后退了一步,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石面裂开细纹。它开口,声音变了,不再是周铁山:“匣中骨,祭坛血。你师父的血也在里面。”
陆九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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