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琴把链接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晚上十一点多，后面跟了一长串消息。

真琴：「你先别生气。」

真琴：「真的不要生气。」

真琴：「我觉得发这个的人脑子有问题。」

千景洗完澡刚从浴室出来，头发还湿着一半。她坐到床边，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东西，还是点开了链接。帖子是当天晚上刚发的。标题没有直接写她的名字，却几乎没有给人留下认错的余地。

【帝光那个大小姐是不是很享受被篮球部的人围着转？】

下面配了很多照片，有些拍得很远，有些甚至只是模糊的背影：她和青峰以前一起从学校出来，黄濑和她在水族馆里看水母，甚至还有她春假最后几天和赤司在码头附近的照片。

发帖的人明显花了不少时间整理，几张照片下面都标了日期，故意拼出一条看起来暧昧不清的时间线。原帖写得甚至不算难听，只是不断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句子：“一个春假安排得还挺满。”“不过长成这样，又有这种家境，身边有人也不奇怪吧。”

评论很快变了味，有人认出了黄濑，有人认出赤司，连青峰和黑子都被拖了进来。照片被重新排列、标时间、加箭头，仿佛只要把几个名字放在一起，就真的能证明什么。

真正让事情彻底失控的，是第二天评论区里的一句话：“立海大那边以前也有过一个帖子，后来莫名其妙就没了。”

底下很快有人接：“删得这么干净，是谁在压？”“越删越可疑。”

没过多久，有人把一段视频贴了上来。那是千景去立海大那次，有人在网球场边用手机录的，画面晃得厉害，还是能看清她站在场边，丸井和切原在旁边跟她说话。当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，现在却立刻被套进了新的解释里：“这不是同一个女生吗？”“她不是帝光的吗？”“自己学校还不够，还要去外校？”“到底认识多少男的啊。”

真田、柳、丸井、仁王、切原，甚至连幸村的名字都被人翻了出来。帝光篮球部和立海大网球部，两所学校最出名的社团，被硬生生拼到了一起，于是有人说她“专门挑最受欢迎的那一批认识”，有人说她“很会经营人际关系”。视频被大量转发，很快，立海大的学生也在自己学校的论坛里讨论起来。

千景刚进教室没多久，桃井就先过来了，后面还跟着黄濑。青峰没有一起进来，却站在门外，脸色明显比平时更难看。

桃井走到她桌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千景，你先别看评论了。”

千景看着她：“你们也看到了？”

黄濑靠在旁边的桌沿，手里还拿着手机，平时那种轻松的笑已经没了，“已经不只是帝光这边了。”

千景沉默了一下，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被认了出来。她紧紧握着手机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抱歉。”

桃井愣住，“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，你们的照片也被到处传。”千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又很快关掉，“立海大那边也是。”

黄濑皱起眉，“这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，你们都不会被翻出来。”

“那也不是你的错。”黄濑这次说得很认真，甚至没有用平时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，“偷拍的人有问题，乱写的人有问题，把视频翻出来重新编故事的人也有问题。和小千景有什么关系？”黄濑顿了一下，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又叫了“小千景”，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势开玩笑，只继续说：“你不要因为他们做错的事跟我们道歉。”

门外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峰这时候才开口：“别道歉了。”

他站在门边，一只手撑着门框，手指捏得很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“又不是你让他们拍的。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，像是还想骂什么，最后只别开了脸，“反正别看那些东西了。”

千景看着他们，心里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不舒服反而更重了一点。他们明明也是被拖进来的人，却还在反过来安慰她。她低声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下午，立海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。丸井只说他们已经知道了，让她别管网上那群无聊的人。切原明显更生气，消息发得乱七八糟，问到底是谁偷拍，甚至说如果知道是谁一定不会放过。真田没有直接发很多话，只让她注意安全。柳则很快把已经扩散出去的几个主要页面整理给她，说有些内容已经涉及明显的恶意拼接和个人信息传播，最好全部留证。

傍晚，手冢也发来了消息。

手冢国光：「那篇帖子我看到了。不必在意。」

手冢国光：「有需要的话，告诉我。」

最后是幸村。

幸村精市：「千景，不要因为这件事和我们道歉。」

那句话千景看了很久。她原本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什么，可幸村像是已经猜到她会这么想。

过了一会儿，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。

幸村精市：「认识千景是我们自己的事。」

千景看着屏幕，指尖停了一会儿，最后只回了一个：

久世千景：「嗯。」

她没有再说抱歉。可那些原本很普通的片段，一起回家，去看演出，出去玩，去别的学校见朋友，现在全被人截下来，重新解释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讨论也越来越脱离那几张照片，有人开始翻她以前去过哪里，有人顺着学校、社团、朋友名单一点点往外找。

直到第三天早上醒来，她才发现自己的 Instagram 也被人翻了出来。

那个账号还是在美国时注册的，最新的那张，正是秋天去京都时发的振袖照，那是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才加进去的最后一张。如今被人截了图，贴回帖子里，配上一句：“原来大小姐还有个英文账号。”

一觉醒来，关注请求多了几百条，陌生私信不断往上跳。那张振袖照下面挤满了完全不认识的人，原本只有几句英文问候的评论区，一下子被日文淹没了。到了中午，连她的家庭也开始被提起：父亲所在的集团、母亲的工作、住的大概区域、过去念过的学校。真假混杂，很多细节连千景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出来的。

放学铃响过很久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，千景还坐在座位上看手机。帖子刷新了一遍又一遍，评论一条条往下滚。有一条她已经看了好几遍：“她根本不喜欢谁，她只是很喜欢所有人都喜欢她吧。”

明明很蠢，甚至没有任何事实依据。可她的视线就是挪不开，那些字看久了，好像渐渐失去了意思，只剩一个个陌生的形状。

“……千景？千景！”

肩膀被人碰了一下。千景抬起头，眼前的东西却没跟着停下来，真琴的脸晃出了两个轮廓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叠到一起。真琴说了什么？千景只看见她的嘴在动，声音传到耳边却闷闷的，像是隔着一层水，她只抓住了后半句：“……看了一下午了。”

千景想说“我没事”，开口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紧。心脏跳得很快，一下一下撞在胸口，血好像全往脑袋里涌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屏幕的光在眼底留下一块白色的残影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。

真琴把她的手机塞回口袋，“走吧，我陪你回去。”

千景点了点头，扶着桌沿站起来。脚下的地板像是轻轻歪了一下，她下意识攥紧了桌角，等那阵晕眩过去。

旁边传来拉链的声音。绿间也还没走，这会儿已经把书包背到了肩上。他看了千景一眼，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也送你们。”

千景慢了半拍才听明白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应了一声：“……好，我们走。”

事情真正开始变得不对，是两天以后。先是司机发现马路对面有人拿着相机对着校门，保镖过去，对方很快就走了。第二天又换了一个人，再往后，学校门口甚至有陌生人等着。学校开始限制外来人员，班主任让她这段时间从侧门离开，家里也联系了律师和公关团队。

千景还是正常来学校。她甚至觉得所有人反应有点过度。

直到周五放学。那天她和真琴一起从侧门出去。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不远处，保镖也在旁边。真琴正说着周末要不要去她家，千景刚转过头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爆裂声。

紧接着，什么东西砸在她肩侧，红色颜料猛地炸开。

真琴愣住了，随即脸色彻底变了，“小千！”

千景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。黏稠的红色颜料顺着浅色外套往下流，甚至溅到了脸侧和头发上。保镖几乎立刻挡到她面前。不远处有人开始跑，有人喊着什么，学校门口一下乱起来。

千景站在原地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直到司机打开车门让她先进去，她才像突然恢复知觉一样抬起手，摸了一下脸侧。手指上也是红色，鲜红的，黏稠的，顺着指缝往下淌，像血一样。

她看着自己的指尖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些人知道她在哪里。不只是账号，不只是照片。他们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学，知道她从哪扇门出来，知道怎么靠近她。

那天晚上，千景没有再说“不用担心”。

第二天开始，她暂时请假在家。家里的安保加强了，律师和公关的人不断进出，爸爸妈妈再忙，也会每天到她房间待一会儿。真琴每天都发消息，桃井问她什么时候回来，黄濑发了一大段又删掉，只剩一句让她好好休息。

青峰什么都没说，只在第二天很晚的时候发来一句「还好吗。」

千景回了一个「嗯」。之后也没有再聊。

所有人都在关心她。所以千景每天都在说：“没事。”“已经处理了。”“真的不用担心。”说得多了，连她自己都快觉得应该没事了。

赤司来的那天下午，佣人领他进起居室时，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，书页却已经很久没有翻动。

她依然穿着整齐的居家针织套装，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，只是脸色比往常苍白了些，眼下也带着一点疲惫。赤司进门时便注意到了，却没有立即问起。

“坐吧。”千景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，“我现在每天都要被问一遍怎么样。”

赤司在她旁边坐下：“那我不问。”

两个人后来真的没有怎么谈网上的事。他们聊的都是学校里很普通的事情：哪节课换了老师，学生会有一份文件暂时交给别人负责，真琴今天午休还把千景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，说怕她回来以后嫌乱。

千景听到这里：“她肯定又把东西放错位置了。”

“没有。因为她摆完以后又来问我，千景平时是怎么放的。”

千景原本还想调侃几句，话到了嘴边，却忽然说不出来了。她本来应该在那里，应该和真琴坐在同一间教室，中午一起吃饭，放学以后继续处理学生会的事情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待在家里，听别人告诉自己学校里发生了什么。

千景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书页，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起来。她眨了几下眼睛，努力深吸了一口气，想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，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。她连忙把脸转向窗外，用手撑住额角，假装在看院子里的风景，实际却借着手掌的遮挡，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。

赤司注意到了她的动作，也看见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，“千景。”

“嗯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
“转过来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

“千景，转过来。”

“我不要！”千景故意提高了声音，像是这样就能显得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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