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坟场一片狼藉，满地都是电路板和泛黄的实验日志。

散乱的纸页上赫然印着“Aced-05情感模块暴走记录”。这都是唐浩的杰作。

林一辰后来把Ace是第七代人型AI的事告诉苏雨和唐浩，顺便请他们一起分析倒计时、“妈妈”这些谜团。不过，答案暂时没找到，唐浩的某根筋却因此错乱了。

他的重点全是林一辰居然在一个加班的晚上捡到了一个AI！还是加班的夜晚，还是机器人……那他加班的那些日子算什么？

嫉妒使他神经衰弱，嫉妒使他质壁分离。

于是，他势要比林一辰先解开Ace身上扑朔迷离的问题，然后以此争得Ace芳心，诱拐Ace回家，专注地、仔细地、不被打扰地拆机研究。

后面几天，唐浩晚上不回家、不吃饭、也不淘二手市场了，就待在公司的机房找资料、查档案。在他的呕心沥血之下，终于有了一点进展。

他的确找到一份前一代Ace的研究资料，只不过是Ace-05的而已。

要不是苏雨突然冲进来骂他，他还能再找几个日夜。

那天上午，苏雨气势汹汹冲进机房，拧着他的耳朵吼道：“你还窝在这里干什么……呃咦，看你那邋遢的脸！Mindspark美洲总部的高层今天要来我们这视察你不知道吗？马上就到了！”

她拽着唐浩走出机房，“所有肮脏的地方都要关门。”

“啊，啊？”唐浩被拖得一个踉跄，“好歹带上我的电脑啊！”

另一边，走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，混着美式英语的谈笑。

林一辰作为刚刚完成政府项目的优秀带头人，第一个迎接高管们。他换上得体的微笑，向那位金发碧眼的监察官和她身后的华裔博士打招呼。

“林先生，久仰。”

三十多度的天，华裔博士裹着长袖，消瘦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翡翠扳指，握手时，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林一辰。

“您太抬举我了，我就最近带个项目而已。”林一辰嘴上谦虚，心里得意，“怎么能让您久仰呢……”

博士微微一笑，收回了手。

他身边的助手示意林一辰可以开始介绍部门最近比较出彩的项目了，于是林一辰在一旁介绍和市政交通的合作，顺带跟着几个人上了电梯。

在二十几楼的一个金属实验室门前，助手犹豫了一会，林一辰看到他的神色，自觉地说，“我就不跟着进实验室了。”

“不用。”那个金发检察官忽然说，“一起进来吧。”

博士附到助手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，助手便带着剩下几个人离开了。稍后，博士在门上输了密码，半抬起手请林一辰进去。

“……谢谢？”林一辰有点受宠若惊地走进去，发现这实验室的两面墙上都是巨大的显示屏。

他站在一边，看着金发女人和博士抽出隐藏的键盘，然后敲敲打打，片刻之后，那些显示屏突然亮屏，林一辰瞪大眼睛望着它们。那上面显现出Ace的肖像。

那个博士缓缓踱到林一辰旁边，背过手，“我听说，你最近养了一只美洲的电子宠物，却会泡中国茶？”

菜市场，第N次人类观察。

Ace拎着竹编菜篮，偏长的黑发用在林一辰家里找到的旧领带随意束起。他侧身让一个过路人，发梢一不小心扫进了装着活鱼的塑料缸子，滚落一滴水珠。

Ace尝试和卖鱼大叔还价，但失败。

他不太服气，非要加大叔微信。加上之后特意离大叔远了点，再给他发了个网页链接。大叔点进去，网页里蹦出个丑陋的黄色笑脸，扬声器大声说：您刚刚多收了三块钱哦。

Ace看见大叔握着手机的手抖了抖，转头在人群里到处找他。

“上天的降罪。”Ace说。他准备换个地方，突然听到前边传来争执声。

干货摊那，两三篮子黑木耳翻在地上，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，急得面红耳赤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
黄色短毛的社会青年挑衅地把手机伸在妇人眼睛前面，“老子支付码就摆这儿，扫不出来是你手机破。”

“真……真扫不出来啊。”

妇人声音不大，听起来文文静静的不敢和人吵架，脸都憋红了，“我再试试呢……”

“试什么试，我手机里钱少了你赔啊？”

“你买的什么？”Ace走过去问，他的声音竟然切换到了年轻、清亮的女声。

“你管我呢？！”黄毛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，边吼边转头看向Ace，随即愣了两秒，说：“八……八角啊。”

“我看看你的手机。”

“你干什么？”黄毛扭过身体，不太情愿。

Ace只好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，“你再去付款试试看呢？”

黄毛不想试。他本来就是找茬的。付款码是他随便找的过期码，存在相册里，不为碰瓷，不为坑钱，就为了没事找那些好欺负的底层人民闹事、出气，唯恐天下不乱。

“走……走了。”

“别走。”Ace温柔地看着他说。

黄毛忽然有点害羞，“你干嘛？”

“我辫子有点松了，你可以帮我扎紧吗？”

“不会这个啊。”他挠挠头。

“好吧……”Ace眼角向下耷拉着，“那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黄毛十分高兴，一定是他吵架的时候看起来特骁勇善战，这回吸了个桃花。

“我初中就辍学了，现在一个人住出租屋。我没什么钱，就讨厌菜市场那些阿姨大叔们，老是故意压秤坑人家钱。”Ace说。

“我也是。嘿嘿。”

“我刚刚看见你的付款码是照片。你是故意这样做，帮人家报仇吗？”

“对啊。嘿嘿。”

“你怎么做到的呀？”Ace期待地看着他。

“我呀，我手机里有张假付款码照片，没事儿我就找几个老头子老太太——我装样子买东西，其实就是想骂他们，然后给他们东西扫地上，让他们跟乌龟一样趴在地上捡！谁叫他们专门欺负你这样的女孩子呢？嘿嘿。”黄毛说的很激动。

“你现在又在干这勾当？”一个男声，特别像专捉他的辖区小片警。

黄毛震惊地看向旁边。Ace已经没影了。

他听到口袋里传出声音，颤颤巍巍拿出手机。手机竟然在通话中，他和110聊了半天了。

小片警冷笑道：“你还怪会挑衅。”

“林先生真是伟大，陪伴了这个人工智能美好的两个月时间。”金发监察官翻着一份纸质文件，轻声说。

她喝了口水，嘴唇水艳艳的，“不过他似乎忘了，Ace系列是双边的共同资产。”

林一辰没有听见监察官的喃喃自语，不过实验室的氛围太压抑，两道目光交错从他身上扫过，他感觉灵魂已出窍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
自从他以小组领头人的身份接手了市政系统的单子后，就莫名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，究竟是哪里的原因。

显示屏这时切换成一个俯拍的视频，正是菜市场的画面。

“他离开之后倒是很活跃了？”博士问道。

林一辰把手捂在额头上。画面里Ace扎着小辫子，跟一个小黄毛肩并肩离开。

“我记得他身体里有个程序。”监察官说，“如果实验体出现不可控进化，不论是溶解还是回收，我们都有权利提前启动。是吗博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