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定阴缘,开棺赐福》
井口的风停了一瞬。
柴可第一反应不是怕。是算账。三年前冬天,她给这位小叔叔炖过汤,一锅,够两人喝的。汤是谁喝了?还有体温,还有重量,还能把手指按进刻痕里按得严丝合缝。魂走了三年的东西,凭什么占着一个活人的位置占了三年?
她抓起判官笔就戳过去。
笔尖碰到柴进的手指。不透。像戳在井砖上。
“别戳了,费墨。”柴进把手指从刻痕里一根一根拔出来,动作很慢,“你要问什么,问吧。”
“汤谁喝的?”
“倒了。我不吃东西。”他掀袖口。
柴可看着那条胳膊。上面没有皮肤。一圈一圈刻痕,赵、钱、孙、李,The最后一个编号,柴。和井壁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这三年,不是我。”柴进说,“是井里那位吐出来的一根骨头,借了我的模样。它吃了我的名字,吐出根骨头骨上刻着名,骨头替它看着你们。”
“那你算什么?”
“算梦的一部分。”他自己笑了笑,“我押了三十年梦,押到最后,梦把我也当了进去。死当。”
死当两个字他说得挺顺口,顺口得像报账。
柜台那边,安宁的纸壳忽然开口。
“柴家的账,从来不是柴家人记的。”
声音不对。老的,哑的,尾音往下沉。柴可转身的时候红姑已经扑过去了,木头手按住纸脸按出十个指印,一个指头一个印,按得整整齐齐。
“闭嘴。”红姑说。
安宁的嘴合上了。芯在门口排队,可柴可看着那条自己续上去的命线,就一寸。就一寸,也有东西能爬。
红姑拽着她退到门外,压着嗓子。
“井里那位,有名号。守墨。初代柴可养的记账鬼,三十年吃一个柴家人的名字当饭。太奶奶当年下去说了三句话,第三句被刻在冰上,‘别问第三句’。”
“谁刻的?”
“守墨。你想想,冰上的字是反的,写的人在井口。”红姑看着她,“那口井的编号,最后一个刻的是柴。守墨吃的名字,从头到尾没出过柴家。你说刻字的人,真能是井底下那位?”
柴可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反字。井口。站在井口的人。太奶奶下来过一次,太奶奶上去了。
那趟上去之后,太奶奶再没下来过。
她回头。墙上的雾镜裂着,裂缝里卡着半个唇形,Ji。
她之前一直往晋牧身上想。晋,Jin。不对。她一个字一个字换,换到第三个,停了。
祭。J【表情】。
祭谁。祭什么。缺半面镜子。
晋牧这时进门,手里捏着剖面图。协会归档只收正面,原图在他那,副官不给,他伸手抢的。
鬼君的脚步带起了风。不是故意的,风出去的时候,柜台三个物件全掀了,铜铃、拓片、水洇当票,撒了一地。
铜铃滚到门口,自己响了一声。脆的。停的方向,正对着当票背面那行字。
柴可蹲下去看。
进门者,一命抵两押。押单人栏的笔迹——变淡了。墨还在退,一处一处的,像有人在上面擦。
擦账的不是笔。
她在擦的位置边上放了个东西做记号,抬头。柴进站在她身后,手里没拿任何东西,指头悬在半空,一下一下,做的全是擦的动作。
“丫头,看清楚了?”柴进说,“骨头是它的骨头,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。刑期写在账上,账在票上,票我自己擦得动。”
“擦了你就没了。”
“押三十年死当,我早就‘没了’一回。”他手加速,“我这条命投错了行,投错行三十年,今天总算退了个当。”
墨擦尽的那一刻,骨头当场散。不响,也不疼,就是一把细骨从衣服里落下去,衣服空着站了半息,也软了。骨落了一地。柴可看着,一片都没进井口,全指着院子西边。
那棵歪脖枣树。
散骨前,他往她袖口塞了一样东西,塞得很快,像柜上收当。
“井里那位认的第一笔账,不是我,不是你们这拨。”他的声音往下走,散得没底了,“是太奶奶。丫头,你妈不是生了大病躲出去的。”
你妈。
柴可站着没动。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是空的,家里就剩红姑一个,从小到大,问过,被按回去过,后来不问了。
她冲向枣树。红姑拦在树前,先开口,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回去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回去。”
红姑抬了手。老鬼的威压压下来,柴可膝盖弯了半步,硬撑着没跪。眉心第三点朱砂还烫着没烫完,她把那点烫往眼皮上引,第四点烧起来。
烫得眼前发黑。黑的里头她开了眼。
树底下,空的。不是没有东西的空,是空得过分,地面上一个人形的凹痕,头、肩、腰、腿,躺出来的。像有人在那个位置躺了十几年,泥土记得她。
柴可张嘴,没出声。
“别看。”红姑的手压着她的后颈,“我可就没个子孙了,你要讲道理。”
“她是你孙女,也是我。”柴可说,“你把“讲道理”三个字收回去,用小火,一会儿还得用。”
门口一声响。安宁的纸壳歪了一下,自己立回来了。芯子趁乱挤回来了。开口第一句就是当年的语气,指着纸脸上十个指印。
“谁干的?”
“红姑。”柴可答。
“哦。”安宁低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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