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和离书的墨迹完全干透，柳苡湄便将那纸解脱仔细叠好，收入贴身锦囊。

她遣了钿珠去官府办结离异手续，自己则和织烟一一清点嫁妆。

箱笼里的绫罗绸缎、珠玉古玩，皆是当年平悦郡主精心为她备下的陪嫁，只是这三年来，它们在侯府的库房里蒙尘，一如她压抑的心境。

手续办妥后，柳苡湄并未如旁人预想般回柳府，只托人给母亲平悦郡主递了封书信，言明需亲自打点嫁妆清理事宜，要往西边走一趟。

她并非真要料理什么琐事，只是困在那段糟糕的婚姻里太久，久到快要忘了自由的滋味。

她想要一片清净天地，需要让春风吹散心头的郁结，好好喘口气。

冬雪消融，梅香渐远，一路西行的柳苡湄看遍了江南的早樱、蜀地的桃李，待枝头繁荫初覆，已是四个月后。

和煦的春风里，平悦郡主的催促信函连番而至，三拨家丁更是循着她的踪迹一路寻来，言辞恳切，无非是盼她早日归京。

母亲的牵挂终究难违，柳苡湄便收拾行装，缓缓踏上归途。

回京的第三日，柳苡湄便径直去了安陵县主的府邸。

久别重逢，两人围坐在暖阁里，叽叽喳喳聊了大半日。

说她西行途中的趣闻，说京中这几个月的变故，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
可喧闹过后，安陵县主却忽然敛了笑意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绣帕，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

柳苡湄见她这般模样，心中咯噔一下，放下手中的茶盏追问缘由。

安陵县主沉默半晌，才幽幽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：“湄湄，你可知……永宁侯府要给阿渊纳妾了。”

“纳妾？”柳苡湄挑眉，“为何？你们夫妻和睦，又有了嫡子，难道还有人置喙？”

安陵县主眼眶微红：“就因我只生了一个儿子。老夫人说，侯府需开枝散叶，一个嫡子不够稳固门楣，非要给阿渊寻个侧室，说能多添几个子嗣。”

柳苡湄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闻言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，晕开小小的水渍。

她毫不在意地抬手拭去，语气里满是荒诞：“我当是什么缘故。只听过生不出儿子被磋磨的，却没听过生了一个还嫌少的。这永宁侯府的规矩，倒是别致得很。永宁侯他怎么说？”

“还能怎么说？”安陵县主苦笑着摇头，“自然是温言软语哄着我，说绝不会委屈我。可我知道，他素来孝顺，若老夫人执意要纳，他终究是不会真的拒绝的。”

说着，她往柳苡湄身边凑了凑，眼底泛起一丝希冀，“湄湄，你见识广，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再添个孩子？只要能堵住老夫人的嘴，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。”

柳苡湄沉吟片刻，想起西行途中听闻的传闻：“我这几个月在外走动，倒真听人说过一桩奇事，只是不知真假。京中南埠巷里，住着一位稳婆，据说有法子能定生男生女。只是那南埠巷鱼龙混杂，三教九流汇聚，寻常妇人家去不得，故而我也不敢轻信。”

“真的？”安陵县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先前的落寞一扫而空，抓着柳苡湄的手急切道，“只要有法子，再乱的地方我也敢去！湄湄，好湄湄，你就陪我一起去嘛！”

柳苡湄微微蹙眉，有些犹豫。

南埠巷那地方她早有耳闻，龙蛇混杂，她们两个女子贸然前往，若是出了差错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见她迟疑，安陵县主轻哼一声，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出一番话来：“实话跟你说吧，三日之后魏国公府要办探春宴。你当那真是单纯的探春？说白了，就是各家夫人公子的相看宴！我家老夫人打算那日去替阿渊物色侧室，你母亲平悦郡主也早跟我递了消息，说要借着这宴席给你重新寻个夫家，还特意嘱咐我，那日务必看好你，不许你乱跑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了几分要挟的意味：“你若不陪我去南埠巷，届时看你在探春宴上怎么自在得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性子，真要是闹起来，有你好受的。你们母女俩的关系好不容易又亲近些，你总不想再惹她不快吧？”

这番话如同一连串的惊雷，炸得柳苡湄目瞪口呆。

她倒是忘了，母亲素来操心她的婚事，如今她和离归来，母亲定然不会放过任何为她择婿的机会。

柳苡湄哭笑不得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无奈道：“行行行，我陪你去便是。不过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别说一个，十个我也应！”安陵县主喜出望外，连忙应下。

只是安陵县主怎么也没想到，柳苡湄的条件，竟是让她二人换装前往。

第二日清晨，安陵县主被逼换下绫罗绸缎，换上了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。

柳苡湄则更彻底，一身半旧的墨绿色短打束腰，墨发简单高束，只插了根木簪，脸上未施粉黛，掩去了女子的柔媚，倒成了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郎，对外只说是“陪夫人办事的远房表弟”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低调地踏入了南埠巷。

巷内狭窄逼仄，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，叫卖声、争吵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与食物的腥膻味，与京中其他街巷的规整雅致截然不同。

柳苡湄护着安陵县主，循着路人的指引，七拐八绕，总算找到了那位稳婆的住处。

稳婆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，说话颠三倒四，却拿出了不少所谓的“秘方”，说得神乎其神。

安陵县主听得满心欢喜，当即重金买下了几包药粉，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，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开来。

两人刚走出稳婆那低矮潮湿的院子，鼻尖还萦绕着巷内特有的鱼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，正加快脚步想尽早脱离这杂乱之地，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金戈交击声，紧接着便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与官兵的厉声呵斥，直穿耳膜。

“奉府尹令，捉拿亡命贼寇！无关人等速速退避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七八名身着皂衣的官兵已手持长刀冲入巷中，刀刃寒光凛冽。

巷尾随即冲出几个蒙面贼寇，手持短刃与官兵缠斗起来，刀锋相撞的“铿锵”声此起彼伏。

原本就拥挤的南埠巷顿时乱作一团，挑着担子的小贩吓得魂飞魄散，担子一扔便往巷深处钻。往来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，摊位被撞翻，果蔬、杂物滚落一地，与泥水混在一起，哭喊声、咒骂声、打斗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。

柳苡湄心中猛地一紧，暗道不好。

她此刻一身男装打扮，安陵县主亦是寻常妇人装束，这等混乱场合最是容易惹祸上身。

她当即攥住安陵县主的手腕，压低声音急道：“此处危险，咱们往侧边窄巷躲一躲，趁机溜走！”

安陵县主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的阵仗，早已吓得脸色惨白，浑身发软，被柳苡湄一拉才回过神来，声音发颤地应着“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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