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和权臣私会巫山》
北狄使者是位身形魁梧的络腮胡壮汉,一身兽皮镶边的锦袍衬得他气势粗犷,刚踏入殿门,便带着几分草原民族的悍然之气。
随行的译官刚要上前通传问候,却见齐允衡抬手示意他稍候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,对着使者开口说了句什么。
柳苡湄站在东侧队列,离主桌不远,隐约听见他说的是流利的汉话,只是夹杂着几个生硬拗口的北狄词语,断断续续听来,似乎是在热情介绍案上那盘色泽诱人的烤鹿肉,说着“美味”“请尝”之类的话。
北狄使者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,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只是碍于场合未曾发作。
他身侧的译官却已眉头紧锁,脸色沉了下来。
忽然往前一步,侧身挡在使者身前,目光先落在案上那盘油光锃亮的烤鹿肉上,随即锐利地扫向齐允衡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:“齐大人,我族使者此番初至中原,为表尊重,特意提前翻阅过《秋狝外使接待章程》。章程第三章第七条明载,我族世代忌食犬鹿,视之为图腾近亲;且外使初见主方官员,需以族语先行问候致意。大人身为此次接待的主官,肩负邦交重任,怎会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都疏忽了?”
话音落地,席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。
译官的声音不算高亢,却像一块寒冰骤然投进滚油之中,瞬间炸开满座惊愕。
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员、浅笑低语的女眷,此刻尽数噤声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桌,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。
齐允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像被冻住一般凝固在嘴角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,琥珀色的酒液溅在腰间的白玉带上,迅速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,格外刺眼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几句,或许是想解释自己一时失察,又或是想推诿章程繁杂未曾细究。
可迎上译官那双带着审视与不满的锐利眼睛,喉间竟莫名发紧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哪里真的记得什么章程细则?
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秋狝宴席,满心想借着接待差事炫耀自己的能力,早把提前告知的北狄忌讳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此刻被当众点破,只觉得脸颊发烫,后背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一旁的杜妍霏也慌了神,方才还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神色,此刻早已被慌乱取代,双手紧紧攥着裙摆,指尖泛白,眼神里满是无措。
周围的官员们纷纷交换着眼神,神色各异有老成持重的抚着胡须轻轻摇头,显然是觉得齐允衡此举太过荒唐。
有年轻些的官员则低低议论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
更有几位礼部官员,脸上满是无奈与不满,毕竟这接待差事关乎邦交体面,齐允衡的疏忽无疑是给他们添了大麻烦。
那些或探究、或嘲讽、或责备的目光,像无数根细针似的,密密麻麻扎在齐允衡背上,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。
就在这满座死寂、气氛僵持之际,一道玄色身影从廊下缓步转出。
秦辞依旧是那身玄色暗纹常服,衣袂随步幅轻扬,不显仓促,反倒透着几分久经朝堂的从容不迫。
他径直走到齐允衡身侧,并未先看失态的同僚,而是面向北狄使者,双手交叠拱手行礼,动作标准而恭敬,既不失中原官员的气度,又含着对客方的尊重。
待直起身时,他已换上一口流利的北狄语。
发音纯正,语调平缓,没有半分生涩。
语气谦卑却不失风骨,先是对着使者轻声致歉,言辞恳切地解释方才是接待疏漏,绝非有意冒犯;
转而又提及北狄近年与中原的茶马互市之利,细数两族互通有无的情谊,言语间处处透着对邦交和睦的看重,既给足了北狄颜面,又暗合了双方的共同利益。
柳苡湄虽听不懂北狄族语,却能清晰瞧见北狄使者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,原本沉郁的脸色也缓缓松动,眉宇间的愠怒淡了几分。
身旁的译官低声将秦辞的话同步翻译给使者,使者听得专注,偶尔微微点头,看向秦辞的目光里,已没了方才的疏离与戒备,多了几分认可。
秦辞这才转回头,目光落在脸色发白、手足无措的齐允衡身上。
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掷地有声:“章程既是朝廷定例,便是邦交的体面,亦是待客的根基。齐大人许是近日事务繁忙,一时忘了细节疏漏,所幸未曾酿成大错。按《秋狝外使接待奖惩细则》,疏忽礼节、有损邦交颜面者,当罚俸三月、降一级留用。此事我会如实秉明圣上,请陛下定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案上那盘早已失了原本意义的烤鹿肉,又重新落回齐允衡脸上,语气添了几分警示:“还请大人日后接手差事时,细细研读章程。莫要再因一时疏忽,失了中原的待客之道,寒了友邦之心。”
这番话既给了齐允衡台阶下,未将“故意冒犯”的帽子扣死,只归为“事务繁忙、一时疏漏”,又明明白白地按规矩定了罚,既维护了章程的严肃性,又顾及了朝堂与邦交的体面。
连北狄使者都听得连连颔首,对着身旁的译官低语了几句。
译官随即朗声笑道:“秦大人处事公允得体,既明辨是非,又顾全两族情谊。我族使者并无怪罪之意,只望往后接待能依章程行事,彼此尊重,共护邦交和睦。”
齐允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最终只能狼狈地低下头,对着北狄使者拱手:“是在下疏忽了,改日定当登门致歉。”
柳苡湄端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收紧,酒液的凉意透过瓷杯渗进指尖。
她望着秦辞挺直的背影,忽然明白他为何此刻才出现。
译官发难时他不出声,是避着“落井下石”的嫌隙。
待场面僵持时再出面,用流利的族语化解僵局,既顾全了邦交体面,又不动声色地保全了齐允衡最后一丝颜面,偏又按规矩定了罚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官降一级,倒真如她隐隐期盼的那般。
秦辞似有感应,忽然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,像风拂过水面,漾起一圈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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