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栖梧枝》
赏雨宴散去时将近子时,雨越下越大,原先的濛濛细雨已变成瓢泼大雨。
游廊下,各家的侍女已撑伞提灯在候着。
众人散得差不多,才慢悠悠地拾级而下。
那边斗酒吟诗的热闹还没结束。
吵闹声清晰传来,大约要玩到夜半。
只是,独自饮酒的人,不知何时已经离开?
陆珩广布耳目,林元书被抓一事大约瞒不过他几时。
他应当是收到消息,离席去处理了。
这般想想,江栖就心情大好。
走下赏雨亭,执秋已经在相候。
江栖走到执秋的伞下,原以为已经离开的江楹叫住她,“江栖。”
她实在不愿在这瓢泼大雨的夜里跟江楹说话,只想着速战速决。
江栖转身,上下打量了江楹一眼,先发制人,“皇后和瑜贵妃设宴,你怎么还是穿得这么素净?”
“你……”江楹被噎住,咬牙切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跟江栖一比,她确实素,江栖的头面金钗是特意画了图纸找了城中有名的工匠定制的,跟她买的成品精细程度都不一样,更别说衣裙的料子是让人在江南采买的新织的蚕丝布,可不是被挑剩送上京城等贵人们再选一轮才轮到她买的普通布料,就连江栖的鞋面上都奢侈地坠着东珠。
江楹咬着牙关,恨恨地转身就走。
侍女追不上,大雨湿了江楹身上的衣裳,她在江栖那处受了气,只能拿侍女出气,骂她连伞都打不好,要罚她三天工钱。
侍女大气不敢出。
江栖冷笑着目送她离开。
千金小姐们都住在西苑,江栖不愿与她们同行闲聊,便带着执秋绕道别院外青石板铺砌的山路,沿着蜿蜒山路上山,穿过映月门便是客苑西苑。
执秋一边走一边感慨:“小姐,你气人的功力又见长了。”
如今都能一句话把三小姐气死了。
“她自取其辱。”江栖话锋一转,“对了,阿姐怎么病了?”
执秋说:“前天夜里太子带大小姐在山上的小溪里抓鱼,大约是夜里溪水寒凉,大小姐染了风寒。她怕你担心,不让我跟你说。”
江栖无言以对。
执秋又继续道:“大小姐怕太子被圣上和皇后责罚,也不敢说夜里偷偷上山的事,只说贪凉吃了几碗冰饮。”
“啧,阿姐倒是维护他。”
执秋:“大小姐和太子伉俪情深,小姐难道不该高兴吗?”
“也许吧。”她当然希望太子是真心对阿姐的,只是,最是无情帝王家。
她小时候是皇子们的伴读,时常出入宫闱,也浸淫官场多年,手握权力之人的凉薄,她可看得太清楚了。
说话间,雨越来越大。
与行宫隔着红墙,也隔绝了人声,山道上除了雨声便是一片寂静。
不多时,行宫红墙外的山道远处驶过来一辆马车,与她们方向不同,是往山下而去。
执秋好奇地看了一眼,“谁在这个时辰还要出去啊?”
隔着大雨和夜色,看不清马车上挂着的油纸灯笼上书着什么字。
马车渐近,依稀见到马蹄溅起的水花,执秋喃声道:“好像是陆大人的马车。”
陆大人?陆珩。
果然不出她所料,他收到消息了,要连夜回京处理。
江栖和执秋站在路边让行。
隔着大雨,即将与马车擦肩而过。
江栖心道,如果他的马车把她溅一身水,她明日一定会参他一本。
驾车的是陆珩的侍从暨封,大约是看到有人提灯走来,故而减慢了速度。
然而,就在即将错身的刹那……
肃杀之气忽然而至。
江栖蓦然停了步伐,下意识拉住执秋,下一瞬,幽深的树林中忽然穿出一支羽箭,擦着她的脸颊射穿了马车的油纸灯笼。
不知道这支箭冲她而来,还是冲陆珩而去,亦或者是一箭双雕?
眼下已经无法细想琢磨。
驾车的暨封勒停了马车,抽出剑护着马车里的人。
没有时间细想,江栖夺过执秋手里提着的灯笼,反应飞快地往马车方向丢了出去,烛火在风雨中噗一声熄灭。
她拉起执秋转身就跑。
与此同时,黑暗中的树林里,冲出十来个拿着弯刀的黑衣人往最后的亮光而去。
山道上刀光剑影。
雨声隔绝一切,行宫里的护卫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。
马车上裂帛声入耳,江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。
她甚至恶毒地想,如果陆珩死在这场刺杀中就好了,她的青云路从此没有了对手,没有人阻挡她往上爬,而他们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也可以一笔勾销了。
说不定她心情好时还会提壶酒去他坟头痛饮一场。
这般想着,兵器鸣声在耳畔响起唤回她的思绪。
她下意识一侧身,回头看到比她更恶毒的陆珩引着刺客往她这边来。
“你不会往反方向跑吗?你连累我作甚?”江栖咬牙切齿地质问。
陆珩手持骨扇挑开对方的手臂,一脚踹上黑衣刺客的胸口,冷声道:“你把提灯往我这边丢的时候,怎么不想着会连累我呢?”
江栖气笑了,“刺客冲你来的,跟我的灯笼有甚关系?”
陆珩反身又抵挡了一刀,语气带着探究,“你又如何知道的冲我来的呢?”
如若买凶杀人的不是她,她又如何知道呢?
她躲闪着也不忘反驳,“你一年到头无数次遇刺,不是你还能是我?”
虽然坊间传言着无数次遇刺都是她买凶杀他。
除了被暨封拖住的刺客,其余四个黑衣人都往他们这边围过来。
她躲闪间,和执秋冲开了。
江栖知道,今晚陆珩无论如何都会拖她下水。
他这样的人,死都要拉个垫背的,何况是她这个多年夙敌。
能跑一个是一个,故而她跟执秋道:“快跑。”
快跑去喊人。
多年以来的默契,执秋只看了她一眼,毫无留恋转身就往刚刚出来的侧门方向跑。
伞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雨水早已浇湿全身,虽然在酷暑,但深夜的山里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她忍住颤抖。
跑又跑不掉,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去,陆珩都死死缠住她,像阴魂不散的怨魂。
她一边躲着刀,一边想着怎么捅死陆珩一了百了,然后跟幕后黑手投诚得了。
陆珩似乎猜到她的想法,冷笑一声,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。”
话落,陷入与刺客的酣战。
双方都讨不了好。
刺客的刀一刀刀砍过来,势有把她砍成十八块的意思,狼狈地躲着,恨不得大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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