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眠云以为自己会直接到集市门口，但她睁眼的时候站在一条巷子里，光线昏暗，头顶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，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纸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有指纹，摸了摸脸，五官也在，但衣服换了，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，口袋很深。
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巷口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空，面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。

还是情绪城。

枕眠云站在那条主街的巷口，面前是黑白灰色的建筑和戴着面具来往的人流，长街尽头那栋银行的电子屏还在变色，红跳蓝，蓝跳黄……

她心里紧了一下，正如白市长所说，她又回来了。

白昉辰的系统重启之后，她应该是被排除在外的，但她的意识还是被拽了进来。

她站在巷口，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从她面前经过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老歪靠在巷子另一侧的门框上，脸上的面具换成了一副深灰色的，表情平直，看不出情绪，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往前塌着。

“系统下午两点恢复的，我还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，结果你又站在这儿了！”

枕眠云耸了耸肩，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：“我控制不了，睡着了就会进来。”

“那你睡着之前在想什么？”

枕眠云没回答，她在想母石，在想那三个穿黑风衣的人，在想小满和那个绿格子衬衫的男人，但这些是另一座集市的事，和情绪城无关。

老歪看了她一会儿，把面具往上推了推，露出一半的空白面孔：“你来都来了，别再进银行了，她知道你回来，就能把你扣在地下三层。上次是你运气好，假死骗过了系统，这次她可不会让你睡在那儿。”

“她在哪？”

“银行今天舱换了新光缆，她一下午都没出来，你不能老盯着银行，你盯太紧了白昉辰会盯回来。你要没事就去北街转转，那边新开了个卖梦的摊子，跟银行没关系，私人的。”

枕眠云站在巷口，看着银行那栋楼，电子屏上的颜色还在跳：“北街在哪？”

老歪往主街反方向抬了一下下巴：“过两个路口右转，看到挂红灯笼的地方就是了。那摊主是个女的，她卖的东西不通过银行系统，你用不了心跳付，她收‘故事’。”

“故事？”

“你给她讲一段你自己的事，真人真事，不能编。她听完觉得行，就给你换。”老歪把面具重新按下来，“我不跟你多说了，你去了就知道了，我这张脸在街上站太久容易被人记住。你自便，别死就行。”

他缩进门里，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枕眠云站转身往主街反方向走了，情绪城的主街两侧全是黑白灰色建筑，没有任何能识别位置的地标。

她数着路口走，第二个路口右转之后，确实看到了一盏红灯笼挂在巷子深处，在一整片灰白的背景里红得扎眼。

她走进那条巷子，灯笼底下摆着一张矮桌，桌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，布上摆着十几个小玻璃罐，每个罐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雾气。

摊主坐在矮桌后面，年纪看着不到三十，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，脸上没有戴面具。

她的五官是完整的？却没什么表情。

枕眠云在矮桌前蹲下来。

摊主看了她一眼，开口说：“新面孔，你是银行那边过来的？”

“不是，我是从外面来的。”枕眠云回答，她不确定“外面”在这个语境里有没有意义。

但摊主点了点头，像听懂了：“外面来的人很少，一般进不来，你可能是特例，你要什么？”

枕眠云指着桌上那些玻璃罐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别人的梦，不是情绪，也不是记忆碎片，就单纯是一场完整梦，你喝下去之后就像你自己做了那个梦一样。我不收心跳，收故事。你给我讲一段你的事，讲多久都行，讲完我定价。”

枕眠云犹豫了几秒钟，她要的不是梦，她要的是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，但她不知道哪个罐子里会装着这些，所以她只能先打开话头：“你在这条街卖东西，知道银行的生意怎么做吗？”

摊主轻轻笑了一下：“我知道，但那是你买不起的信息，你要是想打听银行的事，你得用更值钱的故事换。”

“什么样的故事算值钱？”

“真实的，你害怕的，你没跟任何人讲过的或者你睡觉之前反复在想的那种。你可以随便讲一个，我就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枕眠云蹲在矮桌前面，她想到十三岁那年自己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的台阶上，看着其他人跑。

她想讲那件事，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最后说：“我先换一个便宜点的。”

摊主看了她一眼：“那你随便说个事，你中午吃了什么，这种也行，但换不到银行的信息，最多换一罐最浅的雾，做个普通的梦。”

枕眠云说：“中午吃了泡面，红烧牛肉味的，热水烧了两分钟面还是硬的，汤喝完的时候面碗边上一圈油凝固了。”

摊主听完了，从桌上最小的一只罐子里倒出一小杯雾气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喝吧。”

枕眠云端起杯子喝了，雾进嘴里的味道淡淡的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
她的眼皮沉了一下，脑子里闪过去一个画面：她坐在厨房那张小凳子上，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，她低头看到手背上那道灰线。

画面到这里就没了。

她睁开眼还是蹲在矮桌前，手里的杯子空了：“这就是一个梦？就一秒？”

“你以为普通的梦有多长？你这碗面就吃了十分钟，梦里不到一分钟，你要是想换长的，拿长的故事来。”

枕眠云站起来，看着桌上那十几只罐子，罐子里雾气颜色深浅不一，最深的那只罐子是紫黑色的，雾在里面转得比别的慢，像稠一些的液体：“那只紫色的是什么？”

摊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：“那个是今天早上新收的，一个女人卖的梦，是关于她女儿在沙滩上堆沙堡的梦，你感兴趣？”

她动了动手指：“那个女人长什么样？”

“年纪看着不算大，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，还戴眼镜，我听见她说她女儿在银行地下三层。”

枕眠云的手收回来了，那个摊主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，白昉辰来过这里卖了一个梦。

为什么？她为什么要卖掉这个？那是关于她女儿的梦，她不留着吗？

她又蹲下来，看着那个紫黑色的罐子：“这个怎么换？”

摊主回答：“得要值钱的故事，你能讲出来我就给你。”

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笼穗子来回摆，她的影子也跟着在地面上晃动。

枕眠云开始说起以前的事：“我十三岁那年，体育课自由活动，没有人跟我一组，我就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，坐了一整节课。

下课铃响了之后我站起来，脚麻了走不了路，我就坐在那儿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走。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我妈问我今天开不开心，我说开心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摊主没有说话，矮桌上那十几只罐子里的雾在安静地转。

“后来我就不太记得那天的细节了，但我记得那节课有四十五分钟，下课铃响了，我刚好数到两千七百秒。我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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