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浓云密布，雨却一直未下，层云叠累像在积蓄着力量等待蓬勃爆发的那一刻。一阵大风吹来，云彩便识趣地全部散开，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，顷刻间变得天朗气清。

站在船舱外的众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竞相弯腰遮面，待大风刮过，才重新露出面庞。
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？”原定在黄河道旁停歇休整的行程被取消，经停渡口、隔了一夜后，第二天所有人齐齐上了船。于君和看着在船上把守的兵士，她还从未经历过这么紧急的事态，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着说道。

每条船上的情况都大差不差。既然走动不得，这几位儿郎怕剩下的时间枯燥，特意聚到一条船上。皇帝与咸阳王同乘一条船，其余大臣都未获准跟随。

“阿父一早便到陛下身边去了，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。”元义陵到底是在官府中任职过、坐过长时间板凳的，短时间的限制自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。他的心态平稳如常。

源辛若趴在栏杆上，道：“想这些有何用？还不如欣赏眼下的风景。”

元义陵与源辛若夜谈之后，看似说开了心事，实际上有了更大的隔阂。他与源辛若一左一右立在船边，各说各的。

“辛若说的对，我们这些人再急又能如何，什么都改变不了，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。”声音从上方传来。李牧三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船舱中，置身事外般慢悠悠地品着茶，摆出一副泰然自得的闲逸姿态。

听了几人的劝解，于君和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，忍不住抱怨道：“我都要担心死了。你们俩倒好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如今的状况还不如留在洛阳城里不出来。”

于君和从没见过这种场面，一时方寸大乱，表现出来的行为过了头。

源辛若挪到于君和身边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，说道：“可有冷静些。”

这一下仿佛给于君和施了定身咒，她这才安定下来，方意识到自己刚刚表现得过于焦灼。

元义陵亦宽解道：“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，不过既然现在我们还是在按照来时的路线继续东行，想来没有什么大事。”

于君和的情绪渐渐趋于平稳，说道：“我只是担心万一有什么差错，回不了洛阳城怎么办？”

源辛若自顾自地回到原先的位置，戏谑道：“我看你是担心一时半会见不到你的恪哥哥吧。”

于君和倒是毫不遮掩地回道：“有一点。”

“你出来的时候可有跟你的恪哥哥好好告别？”

“你这说的哪里话，好像我们回不去了似的。”

“万一呢？”

“源辛若！”

两位女郎与其说是在争吵，实际上更像是为了打发时间。既然暂时不得自由，不如拌拌嘴。

元义陵在下面呆了一会，数次想找源辛若说话，但心中有隙还是忍住了。于是到楼上和李牧三坐到一起，两人下起棋来。

吵得有些累后，于君和趴到源辛若身旁的栏杆上，望着下方的河水问道：“黄河水一直都这么混浊吗？它曾有过清澈的时候吗？”

源辛若想起在书上读过的大禹治水的故事，说道：“或许在上古的三皇五帝时期，风沙还未一次次吹卷到河面上，泥土还未经年累月地被水流带进河床，泥沙还未天长地久地沉积在河道之下时，黄河水有过一刻是清澈见底的。”

“真有过那样的时候吗？”于君和探究到底地问道。

“也许吧。陕州的砥柱山不正是传说中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镇河石柱吗？既然山非亘古有之，泥沙也理应如此。”

“我对这个传说怎么没有印象？”于君和嘟囔道。

源辛若嘲道：“我看你根本没有用心学，心思全放在你恪哥哥身上了。”

这些神话传说、奇幻故事，源辛若信手拈来。师傅教导的别的东西，像什么三从四德、三纲五常、礼仪教条，倒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。

于君和回道：“才没有呢。”

两人又斗起嘴来。

元义陵人虽坐在棋盘前，心和耳却系于栏杆旁。

李牧三趁着他出神的机会大杀他几子后，棋盘上输赢已成定局，因而笑道：“这一局，我算是胜之不武，多谢承认。”

元义陵只得认输，又开一盘。

船队在水面上铺开，沿黄河继续东下。不到半日行至汴口，元宏下令即刻返回洛阳。

虽然事态的真相朦朦胧胧，但很多人尤其是朝中久经争斗的大臣，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。维持原定的出巡计划更像是欲盖弥彰。

随行的众人大都回了洛阳城，只有元禧跟着元宏到了关押太子的城西别馆。

次日一入城，元义陵便入了宫。这些事情与李牧三无关，他也不感兴趣，于是早早地回了李庄。于君和好不容易重获自由，学骑马一事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被耽搁，一路纠缠着源辛若到了店里。

源辛若搞不懂于君和哪来的这般锲而不舍的精神，于是提起条件：“若我教你骑马，事先须约法三章。”

“你尽管说。”

“一不许喊苦喊累，二不许忤逆师傅也就是我，三不许半途而废。”

于君和想了想，爽快地应下。

一路舟车劳顿还未得到休整，源辛若无奈地依了于君和先去教她骑马。勒忧本想和源辛若汇报店中的情况，没来得及开口，眼前只剩下了二人的背影。

话虽说得干脆，真到了马场后，面对高大的马匹，于君和犯了怵。

“你上去后，只要牢记，想让它走就轻轻地甩动缰绳，同时喊一声‘驾’；想走快些，力道就重些或者给它一鞭子。若要让它停下或减速，口中发出‘吁’的声音，收紧缰绳的同时双腿夹紧马背即可。这些马匹都是训练过的，识别得了人的号令。”二人站在两匹马之间，源辛若认真地向于君和讲解起骑马时要注意的事。

“辛若，你说得倒是轻巧。我和这马儿素不相识，它怎么会听我的话？”

“我们有言在先，你现在这是在质疑师傅吗？若是不学的话，我们现在就打道回府。”

“我学，我学还不行吗？”于君和边嘟囔着边试图骑上马背。奈何马身太高，脚抬上去才堪堪够到马鞍便不出意外地掉了下来。

“踩这里。”源辛若手指着马镫示意于君和在此处上脚。

于君和乖乖照做，踩住马镫使劲向上蹬起。源辛若顺势托举着于君和的身体用力向上推了一把，于君和顺利地坐在了马鞍上。

于君和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如此丝滑地上了马，心里十分稀罕，在马背上欢快地扭动起身子。马儿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，又把她吓得握紧了马鞍的前端。

源辛若站在下方看到这幕忍不住笑起来，随后说道：“有问题记得要及时勒紧缰绳，只抓马鞍是抵不住跑起来的冲击的。你只有掌控住马匹，才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气。你试试甩动缰绳让它往前走，先轻轻的。”

于君和一改方才的得意，谨慎地小幅度甩了甩缰绳，所乘的马儿识趣地蹬了蹄子慢悠悠地向前迈步走去。于君和坐在马上不敢乱动，身体随着马匹的前进一摇一晃。

源辛若一边牵着另一只马，一边跟随着这一人一马走在旁边，“君和，不要紧张，放松身体。马儿能感受到你的情绪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你越是紧张，它越是欺负你；越是自然，它反而能听懂你的号令。”

于君和长出了一口气，调整自己的呼吸，慢慢松开因为紧张而不敢放松的双腿。似乎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。

“辛若，你说的是真的哎。”

源辛若浅浅一笑，说道：“现在你慢慢加速，试着骑快一点。”

源辛若松开了扶着的双手，起身骑上了另一只马匹，跟在于君和的身后。

前面的人虽然骑得依然很慢，看起来又踉踉跄跄的，但是好歹一直在走。源辛若露出欣慰的笑容，自己如今也当上别人的师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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