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梦。

无垠的，足以吞没一切的黑暗。

她坐在驾驶舱里，看着原本受控的一切都不再可控，舱内警报声不绝于耳。

她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通讯语音。她感觉有人正不断呼喊着她的名字。她察觉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
接着是一阵刺耳的，似乎在撕裂什么东西的轰鸣声。

一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运转的事物都停了下来，连带着时间也一起停滞了。

死寂。

除了自己身体内的声响。

呼。

吸。

呼。

吸……

血液在心脏的泵动之下，不断涌动，流淌。视野被沉重的深红所取代。

她感觉自己在漂浮，失重感让她不得不浮起来，飘荡在漫无边际的死亡海洋上。她止不住想，这个宇宙如海洋般波涛汹涌，为何诞生了像她这样的有智物种？

她们在这片汪洋中偏安一隅，仅仅依靠一个小小的泡沫，创造出了那么多东西，便开始自满，自以为可以控制一切。

直到某些时刻才意识到，唯有死亡无法控制。

那些现今以为亘古不变的存在，早晚会漂浮在时间长河里，化为虚无，成为整个宇宙微不足道的尘埃，直至下一次爆炸到来。

难以形容的，对于死亡与未知的恐惧，在此刻蔓延。

深红的液体如同海浪，在人类这脆弱的躯体里流淌。

她的意识不受控地回顾起过去的记忆。

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是这个座舱与安全带，座舱暂且将危险隔绝在外，安全带则将她紧紧束缚在座椅上，这支撑不了太久。

未尽之事。

她意识到一件事情。

一件只有她能做，也必须在此刻做的事。

她试着尽自己所能。她的大脑混乱成一团无法继续思考。她再也无法感知到其他事物。

唯有本能。

只剩下本能。

本能驱使着她执行了最后一件事。

她推下了那个拉杆。

猩红的海浪快要将她淹没，将她的大脑糊化成一团。

所有的一切，她所体察到的痛苦、不甘、嫉妒与恐惧都化作一片……

虚无。

……

李青石从梦境挣脱出来，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又是噩梦。

这都第几次了？

这几天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梦。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摆脱过去那些事，没想到约瑟芬找她一趟后，又莫名其妙回来了。

或许那个混蛋说的没错，太空太危险了，她从来都不该考虑回那地方的。

李青石轻声从床上爬了起来，下意识来到女儿的卧室门口。小渔正搂着鲨鱼抱枕，呼呼大睡，看着很安详。

李青石看着女儿如此，不知怎地安心了下来。她没有被扔在那片虚无里。她看了好一会，心绪彻底平复下来后，又蹑手蹑脚地把门重新关好，回到自己房间。

困意早就被那噩梦搅得全无，只剩下疲惫。

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。

生活还是那样。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如果，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几个世纪前的生活也没大差别。人都得吃喝拉撒。科技迭代仅仅是让一些细小枯燥的事情变方便了。工作这个古老制度还是没有被摆脱，学习也依旧是老样子。生活仍旧像个巨大的监狱，现在也没比过去多多少生活方式。

一切都像过去。

一切又都不是过去。

过了好久，她感觉困意重新笼了上来，这才再度睡去。

清早起来，李青石只觉得头痛欲裂。

她望着镜子。

镜子里这人面容看着更糟了。换作旁人来看，或多或少都会说，这家伙昨晚肯定没睡好。要来个好事家伙，指不定还要问她昨晚干什么去了。

她把止痛片翻了出来，掰出一片来，一口吞了下去。随后打起精神来给小渔准备早餐。那止痛片没有消减多少痛感，但也够用了。

早餐准备完后，她把小渔喊醒。

小渔在那边叽叽喳喳这几天研究的东西，说什么她搞明白了原理，原来太空真的是太空，它没有介质的，所以有些船会滑行……越说越兴奋。

李青石脑袋实在太痛了，痛到她顾不得分辨小渔说的这些东西，只好随意地应着。

“妈妈，你脸色好差噢。”小渔有些担忧地看着她。

“没事。”李青石忍着痛意，很勉强地挤出笑容来。她又看了看时间和小渔盘中的餐点，“快点吃，一会还得去上课。”

一切都如往常一样。

吃完早餐，她开车把小渔送去学校，再到聚居区边缘的地表港口。

又是那个人。

金发女人戴着墨镜，穿着暗红色的夹克站在那边，朝李青石挥了挥手。暗红色混在灰蓝色人潮之中，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。

李青石本想装作没看见，试图绕开她，没曾想那人伸手拦住了她。

“乔，认真的？”李青石无语地叹了一口气，“我还得上班。”

“我不能看着有天赋的人就这么浪费人生。”

“天赋？”李青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你当我还关注那些破事吗？我要真有天赋，当年就不至于在青训营呆好几年都没等到席位，更别说那年……”

李青石话没说完，就被约瑟芬打断了。

“你还没出来吗？”

“难道你就走出来了？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！”

那年她们在冲击年度总冠军。

如果没有那场事故，说不定她们就不是现在这样。

可是，李青石自己清楚，就算没有那场事故，她们也不见得能拿下那个年度总冠军。毕竟，周行和奥瑞安实在是太强了，特别她们还凑巧活跃在魔王职业生涯的全盛期，当年可以说是绞尽脑汁，才勉强与他们竞争个不相上下。

结果就是那场事故。

李青石再次试图绕开约瑟芬，结果又被挡住了。

约瑟芬这才摘了墨镜，站在那质问她：“那你就甘心吗？”

“甘心。”

“你在说谎。”

“那年之后更新了多少规则？你是领队，我不信你不知道。我之所以没有接受任何邀请，选择回归家庭，就是为了防你这一手。我就怕你变成这幅救主模样，跑来拯救我这个烂人！”

李青石说谎了。

要是约瑟芬早两年来，在她刚摆脱婚姻泥潭的时候来，她说不定真会心甘情愿地跟过去。

今日不同于往日。

李青石早就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了。过往那些美梦也都被扔到记忆深处，只剩下那层噩梦。她一度以为自己早走出来了，可每当她想忘掉的时候，那些事又会像怨灵一般缠绕上来，让她重复去接受那一刻，习惯那一刻。

“烂人？”约瑟芬听到她口中这词，不知怎地笑了出来，继续道，“你知道吗？我之前去找奥瑞安，他可没你嘴硬。他说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好，让我一定要来找你！”

“还好。”李青石撇撇嘴。

“你这哪是还好的样子，你那狗屎前夫把你整成什么样了？艾琳说你之前离婚连律师都请不起，你也不告诉我。你还好？上次找你才说三两句，你就提你那小拖油瓶，我那意气风发的好朋友到底去哪了！”

小拖油瓶。

前夫就这么说小渔，他也没考虑过小渔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
李小渔没成年，还没有二次分化，是个照顾起来有些麻烦的孩子。李青石为此费了不少心思，可她没想到曾经的友人居然也这么说。

无所谓了，那一整套天赋了拖油瓶了之类的狗屁理论。

她早受够了。

按照他们这逻辑，生育是错误，不生育也是错误！她实在受不了了！每一次，每一次，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眼前一切。接着就会有人跳出来，彻底打乱她的计划！

“再怎么拖油瓶，也是我的女儿。人生的价值难道就只有天赋吗？天赋是只靠遗传还是怎么着，猫生猫，狗生狗，老鼠儿子必须会打洞？

大家要是真在乎天赋的话，哪会有那么多人在二次分化后，做什么都屡屡碰壁。搞得大家都在青春期许愿自己不要分化成Omega。等着真成Omega了之后，再有天赋也只能认栽，等个好Alpha救济自己，对吗？

接受现实又怎么了呢？安安稳稳工作，养活自己和家人，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自己下一秒会变成太空垃圾的人生，到底有什么错了？

约瑟芬·特鲁曼，那你倒是告诉我呢，错在哪了？！”

一大段气话说出去后，李青石反倒好受了许多，连带着头疼也减轻了不少。

约瑟芬愣在那里欲言又止，接着垂下头去，却还是没有让开那条路。

“对不起。我只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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